陆行川被扶了起来,他看着钟渐慢慢收回手,握拳掩唇低低咳了几声,浓重的红衣覆盖着的清瘦身躯微微弯折,如松竹将倾。
周叶适时将他扶坐了下来。钟渐做了个手势,示意陆行川同坐。
陆行川便回到自己先前的位置,将长剑搁置一边。周叶重新添茶,陆行川的心在弥漫开的袅袅烟汽中慢慢定下,听得钟渐问道:“楚州的事,陆先生知道多少?”
“杨家贪污受贿、欺上瞒下的事情,我知道不少,有些留下了证据。”他谨慎道,“但丞相若问的是西戎的事,我所知并不多。”
“楚州地处沿海,水陆商路畅通。西戎来的客商虽然不算多,在楚州也不是稀奇事,刺史与长水君兄弟两人都养了些西戎门客。我初时并未发现异样,但庆云二年,也就是约三年前,我在查案中无意发现琅琊郡上层官员豪富中似乎秘密流传着一种珍稀香料,据说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情状很像当时在锦都风靡一时的极乐散,但又有些微不同。”
陆行川慢慢回忆:“极乐散的效用我曾听闻,大抵让人振奋精神、飘飘欲仙,那些人多用以助兴调情,更有甚者试图凭此长生登仙。但在楚州流传的香料,似乎在此之外,有混乱记忆,控人心神的作用。不过效果十分轻微,我也是因早年行走江湖见过旁门左道的医毒手段,才有所觉察。”
钟渐微微垂眼,他想起旧东宫闹鬼时发疯自戕的内侍,和杏林宴上自焚喊冤的桐生……都与摄魂草密切相关。原来早在三四年前,这种手段就已经在楚州出现了吗?
——或者说,楚州是开始、是尝试,在楚州一次又一次的试验之后,对方操控神智的手段愈发精进,最终被用于锦都,祸乱朝堂。
“我本欲将此事上报,却发现长水君独子杨扈同样牵扯其中,十分痴迷。我悄悄顺着杨扈查,发现杨家似乎来了几个专擅药毒的西戎巫师,杨扈便是从他们那里拿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药,包括那古怪的香料。”
他说到这里略微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措辞。钟渐察觉到这点,直接道:“所以你曾试图越过杨家,直接上书朝廷?”
“……是。”陆行川惊异于他的敏锐,低声,“但密奏迟迟没有批复,月余后我便因劫囚一事被削职关押。”
“密奏要经中书省呈抵御前。”钟渐道,“但中书省并没有任何楚州的密奏记录。”
“有人扣下了你的奏疏。”
陆行川上书之时当今陛下尚未登基。先帝不理朝政,沈氏摄权,执掌中书省的便是沈氏一派,丞相苏津河。陆行川早已有所猜测,可他还是有所疑惑:“是沈氏?可我记得沈氏与杨家并无关系,沈氏门生还曾在考课时给了杨树玖一个‘中下’,评其碌碌无为,不堪为一州之牧。差点令其罚俸丢官。”
“……若非如此,如何能将楚州藏得这样好。”
钟渐轻声。
陆行川一时也无言,他顿了片刻:“我跳崖之后侥幸未死,一直遮掩行踪隐姓埋名,想留在楚州继续查出点什么。楚州……尚有些官员不愿与杨家同流合污,只是位卑言轻。我这两年也只隐约打听到那香料似乎一直未断绝,当日阴差阳错遇到徐大人为查摄魂草而来。他是个难得的君子,我想或可借他之力揭开楚州的沉疴旧疾,便向他透露了点情报,引着他往楚州上层勾结西戎上查。”
他说到这里有些颓然:“我不知道他会被那‘先生’抓走。”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他们已经足够小心。因此在钟渐一行人来时,不知他们底细的陆行川便更加谨慎,不再多言,只在暗中悄悄帮忙。
说到这里便避不开先生。陆行川微微皱起眉:“倘不是徐大人失踪,您来追查这件事,我根本没想到此人在楚州……已经到了近乎只手遮天的地步。
“我在调查时也听说过他。因权贵追捧香料的缘故,楚州也有不少有名的香师,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个,脾性古怪,深居简出,便没有过多关注。”
钟渐抬眼看他,半晌轻轻一笑:“你未曾察觉到,你身后那人可未必。”
陆行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身形微僵。
“能从杨家手中逃脱,又在楚州潜伏两年余,查得诸多情报。凭你一人,决计做不到。”钟渐看着他,承认道:“我曾试过你背后之人。”
自钟渐来楚州之后的种种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陆行川有意遮掩那人的存在,非必要不贸然联系。只有一次,他曾请那人出面帮忙。
“是……帮林子衿进仓库那次?”他说着说着不由苦笑,“您不会专门在我出门的时候找人跟着我吧?”
钟渐摊了下手,眼底透出些狡黠笑意。
这一瞬他看起来才像个二十多岁,意气张扬的年轻人。有那么一点陆行川熟悉的,年幼时的影子。
“杨家肯放‘季岚’进仓库捣乱并企图灭口,是因看上了林子衿与荆州的生意,想截下他的货,自己与荆州搭上线。
“杨家从前只眼馋而不动手,是因荆州褚家往来高朋,眼界甚高,无人帮杨家引荐,他们拿到货物也无用。而后来他们改变主意要截胡,自然是有人突然愿意为杨家与褚家牵线搭桥了。”
“琅琊金满地,春风度十里。”【1】
钟渐轻轻念出那在十里庄传扬甚久的名句:“周叶那日跟着你出府,确实发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离城白氏,白饮春。”
陆行川看着钟渐,已经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当日那一场扮纨绔进仓库的戏码,是查先生,是帮林子衿,竟也是试探他。
那个孩子,长成了这样多智近妖的模样。
他叹服似的拱手:“白公子同样为楚州百姓付出良多,但也难同杨家及楚州错综复杂的势力抗衡,因而只在暗中相助。我并非有意隐瞒,白公子也不是。”
“我并非问责。”钟渐微微抬手止住他,“只是想弄明白,楚州这场乱局里,各人都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他垂首思索半晌:“……陆先生手里,还留着哪些证据?”
“若要定杨家贪污受贿、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罪,我手里的东西足够。但勾结西戎一事他们藏得极深,我也只是独自探查得知,并没有实证。”
“那在楚州秘密流传的香料,陆先生可有留存?”
陆行川摇头:“我入狱后,杨家清理过我的家宅和琅琊郡守的官邸,想必是为了销毁证据。香料没能留下,但当年查香料的卷宗我后来断续拼凑出一些,在白公子处,您若需要,我便取回来。”
“明白了。”钟渐颔首,“还有一事,陆先生。”
“本朝律例,中书省倘收到地方密奏,必立即予以回函,注明收到的年月、经手人的名姓、中书省当时的长官苏津河印信、以及中书省的官印。十日内内必须送往上书官员手中,否则官员有权直上锦都叩阙。从你上书到劫囚事发中间间隔月余,你既然一直在等批复,想必他们虽扣下了你的密奏,但为了将你稳在楚州,依旧发了回函给你。”
他目光微凛:“那封回函是否留存?”
“那封回函,”陆行川面上露出古怪之色,“……我不确定。”
钟渐一怔。
“当日刚收到回函,长水君杨尚琼便突然拜访。他比他兄长谨慎细心许多,我担心密奏一事暴露,便将回函夹在了书架上的一本农书中。
“那日海船归航,百姓自发在码头庆祝。杨尚琼惯来喜欢做些面子功夫,说是邀我去与民同乐。我无法单独支开他,走时偷偷嘱咐了手下一名忠直的农官,叫他连那本农书一同带走,之后再给我。”
“阴差阳错,直到我被革职下狱,那封回函也一直没有拿回。”陆行川道,“但杨家也没能找到。在狱中时他们曾私下拷问我那封回函的去向,一日比一日气急,直到我越狱坠崖。”
他知道钟渐会问那农官的身份去向:“那农官名叫陶烟景。我坠崖后一月,他亦被杨家迫害……一家四口尽数身亡,尸骨无存。”
他低声:“……我什么都没找到。”
无论是是那封证实了楚州与朝廷中人暗地勾连的密函,还是故人死生不见的遗骨。
“……”
钟渐轻轻闭了闭眼。
他偏过头去,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还积着多少不见天日血泪白骨。
半晌,他回过头来时,神色平静如常。钟渐从袖中取出封信来,递交给陆行川:“我同白千钟有些交情,劳陆先生今晚将这封信送过去,来日或有请他相帮的时候。”
阿伍接过信听到钟渐随口问了一句:“白千钟的居所在藏春山附近?”
“是。藏春山周边尚有村落,常受匪患之扰。白公子在附近修了座庄子,养了不少好手,经常庇护于村民,偶尔上山巡逻。”钟渐既派人跟过他,这些事想必也瞒不住,陆行川便据实相告,“时间久了,那些匪徒便来得少了。”
陆行川告辞离去。周叶将门扇关好,见钟渐仍坐在那里静静出神,身上落着深深浅浅的竹影。
他不知道丞相在想什么,其实很多时候连陛下都不知道。
“若救出徐东亭,着人将他送往玄武军中,随机应变。”钟渐突然道。
他这样说,便是楚州乱局流毒无穷,等不及朝廷商量后处置,而是待时机成熟直接以重兵血洗。
周叶不由问:“您不一起么?玄武军一旦调动,琅琊郡连同整个楚州必有风声,沈家那边也不再能瞒住,届时全天下恐怕都知道您在楚州。不如您直接同徐大人一同去往玄武军,坐镇军中。”
“我留在这里。”钟渐道,“调兵之前,必须拿到能钉死楚州、沈家与西戎之间互相勾结的证据,方能将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连根拔起。否则遗患无穷。”
周叶想本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开口。
倘只有杨家作乱,皇家派来的暗卫再加上救出的徐东亭处理此事绰绰有余。但倘若牵涉了本应死去的郡王霍漙、盘踞在楚州暗处,勾连了诸多上层的西戎、再加上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却疑似通敌的百年世家,那绝非他们可以镇住的局面。
唯有钟渐。
“不过要先能顺利救出徐东亭。”钟渐轻轻搁下茶盏。
他转头看向周叶“此事成或不成,林子衿这里都不能再久留。先前我同你说新找的宅子如何了?”
“按您的意思,早早联系了我们当初在扬州帮过的琅琊许家家主【2】。他将生意转去了別的州府,现下人不在楚州,但已经着人备好了城中的宅院和身份。若是需要,随时都能启用。”周叶道,“那许家祖上做过官,在琅琊也曾是鼎鼎有名的豪富,备下的宅子离杨家竟只隔了一条街。”
“如此巨贾,尚且被逼到那般境地。”钟渐想起那为给幼妹申冤,在扬州差点刺杀官员的年轻人,“……此间万民,究竟要如何过活,才能得见天日呢?”
……
十里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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