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兹尔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舌舔舐着木柴，偶尔迸发一点火星，带来细碎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试探伸出的藤蔓重新蜷回那片被潮气浸透的浓绿里，但那层防备的壳却已经被从内部刺穿一条裂缝，柔嫩脆弱的内里在他的眼中颤动。

“你不想回答。”他抬眼看着露戈尼缇，声音低低的：“从开始你就在回避我真正的问题。”

“那我来换个问法。”海兹尔一错不错地盯着藏在纱网后的那双眼睛，从身侧取出一张照片，推到露戈尼缇面前。

照片的主色调是极致曝光的白，刺目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靠近画面正中逆光而立的少年时，又折就为低伏的碎芒，沦为这枚惊世殊玉的点缀和陪衬。

挣缚的银发在空中落滑开一道莹冷又锋利的弧，覆住上半张脸的面具难掩其秾丽殊色，少年微微歪着头，轻翘的唇角挑起十二分的挑衅和轻蔑，右手抬至颈侧，五指并拢，作出一个嚣张至极的割颈手势。

他像一只在猎物领地上留下爪痕的猫科动物，漂亮、张扬、坦然得傲慢。

同始终低敛眉眼，柔软得没有半点棱角的芙茜.埃文斯，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气质。

[拍的真好看啊。]一直没有出声的069突然赞美，[我要把它保存到我的系统空间里，做一组小殿下的专属高光时刻照片墙！]

露戈尼缇：“……”

真是够了。

他的视线轻落落地在照片上停了两秒，再无多余的反应。

这出乎海兹尔的设想，就算不惊慌失措，发现自己有把柄握在别人手里，怎么也要有点情绪波动才是。

万顷无澜的静湖，没有因为他自以为的重磅炸弹泛起一丝涟漪。

海兹尔生出一股浓重的无力感来，到现在他可谓是底牌尽出，但对方依旧不动如山，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打探到。

“拍得不错。”对方轻声说。

海兹尔愣了下：“你不打算否认？”

“否认什么？”露戈尼缇放下茶杯，同照片上那个锋芒毕露的银发少年对视，“否认这是我，还是否认这个手势的意思？”

海兹尔被他这不急不慢的态度噎了一下，满腔咄咄逼人的质问就这么堵在喉咙里，气势也弱了下来。

他轻抿唇角，正要开口，对方却先一步问：“倒是殿下，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芙茜.埃文斯的语调依旧是慢条斯理的，声音和缓温柔，带着一点疑惑：“地下拍卖场的斗兽区…肮脏混乱，那可不是omega该去的地方。”

海兹尔脸色微沉，抬眸却撞入双浅浅含笑的眼。

他平视着自己，微微弯起的红瞳被烛光映照得明彻剔透，清浅笑意盈漾其中，像是明光粼粼的湖面，每一道波光都随着跃动的烛火轻柔起伏，碎成细密的金色涟漪。

不知怎么，在这样的注视下，海兹尔下意识开口：“自然是有人带我去———”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一下止住话头，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薄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

“是我在问你问题！”海兹尔提高音量，冷下脸看着芙茜.埃文斯：“你不要再岔开话题，你只需回答我，厄里斯之镜的动乱，是不是你制造的？是，还是不是？”

露戈尼缇并没有被他的虚张声势吓到，他看着海兹尔脸上那抹从颧骨一路染到耳尖的绯色，施施然地欣赏了几秒那张因此变得愈发明艳秾丽的脸蛋，才不紧不慢开口：“殿下希望是，那就是吧。”

海兹尔深深吸气：“我要的听得是真话，是事实，不是我希望是什么样，芙茜.埃文斯，你能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可世界上没有这么多的答案，事实往往也不尽人意。”褪去笑意后，那双红瞳静到有些冷淡，“我说不是，殿下会信吗？”

海兹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若他说会信，那是自欺欺人。若他说不信，那对方无论回答什么都毫无意义。

露戈尼缇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唇角轻弯

“殿下查过我，那也肯定知道我的身体状况。”

芙茜.埃文斯是整个上流圈人尽皆知的废物病秧子。

“常年在府中静养，医护不离身，药汤不离手，没有交际，足不出门，这样的omega……”他轻轻叹了口气：“如何能在那种地方制造一场动乱？”

海兹尔攥紧手。

他本能想反驳，反驳说照片就是铁证，那上面的人也是一头银发，体态和你也吻合……可是话到唇边，又被他咽下去。

海兹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芙茜.埃文斯从来没有否认过任何，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朦朦胧胧似是而非的态度，不断反问自己：殿下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殿下希望我回答什么？

他终于厘清对方想要的是什么——

你在场，你也有秘密，你要我坦白，那你自己呢？

他想要听到的真实答案，是要足够的秘密去交换的。

高明的棋手从不急于落子，他们只是从容地布局，让对方无知无觉的走入预设的陷阱。

海兹尔深吸一口气，手指松开又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