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茜.埃文斯”依言落座,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显得温静又恭顺。
海兹尔懒散支颐,翡翠色的眼眸半阖半睁,手指百无聊赖地卷起一缕金发又松开,如此反复三次后,像是耐心告罄似的蹙起眉,开口打破沉默:
“埃文斯少爷,你的礼仪老师没有教过你,和权阶更高者共处一室时,不让气氛冷场这种最基础的社交礼节吗?”
“抱歉,殿下。”omega蜷了下指节,真诚而不安:“我素日里不见外客,许多规矩都不太通晓……如果与我的共处让您觉得不愉快,我可以马上离开。”
海兹尔眉心跳了跳。
芙茜.埃文斯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料想中的慌乱解释、急切补救,亦或是想要讨好却不知从何下手的窘迫……一个深居简出怯懦怕生的omega面对皇室成员挑剔时的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
对方只是依旧温驯的、轻怯的接受了他的不愉快,并主动提出离开。
海兹尔隐约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没有这么说。”他轻哼一声,看着对方微微侧身已经作势要离开的姿态,轻撇了下嘴:“坐好,我没说你可以离开。”
“好的殿下。”芙茜.埃文斯轻声应着,依旧敛着眼眉规矩坐好。
“……”海兹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勾起唇角:“罢了,那我们来聊点有趣的吧。”
他换了边儿歪着,接过侍从剥好的葡萄含进嘴里,笑语盈盈:“听说方才在宴会上,埃文斯家的小少爷不仅拂了克莱昂伯爵的面子,还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埃文斯家的小少爷捧着侍官递过的清茶,指尖因为这句话倏然紧绷泛白,眼睫轻颤着,过了一会才愈发轻的声音:“是瑞赫阁下先……我不太会说话,兴许是哪句惹恼了克莱昂大人。”
“你不会说话?”海兹尔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直接笑出了声:“呵……可据我所知,芙茜阁下几句话就让瑞赫吃瘪闭嘴,还引得我那三皇弟亲自解围带你离场。”
他微微偏头,语调拖得又慢又长:“引得两位顶级Alpha为你出手,芙茜阁下,感觉如何?是不是很高兴?”
这次芙茜.埃文斯沉默的时间比前面更长了。
片刻,他放下茶杯,缓缓抬起头,海兹尔总算是看清楚那双一直被纱帽掩住的红瞳————
区别于血液的腥腻粘稠和宝石的冰冷剔透,他的虹膜色泽要更为浓烈和焮艳,像是将盛燃的焰火强行封入琉璃中,灼烈被缚于薄透的釉面下,所有的尖锐和棱角都被隐去,只余朦胧柔润的光泽流转。
艳冶欲燃,却封存在剔透易碎的宝石釉里。
海兹尔的呼吸停滞一瞬。
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仍是轻声细语的:“殿下会高兴吗?”
“什么?”没料到对方反问的海兹尔愣了下。
“被爱慕者们时刻注视着、讨论着,顶级Alpha皆沦为你的不二臣,追捧着争夺着,像是蜜蜂追逐热烈烂漫的玫瑰那般。”他重复方才的问题,语调轻柔:“殿下会觉得高兴吗?”
露戈尼缇看到这位帝国玫瑰一点点收敛笑容,变得面无表情,冷冰冰吐出两个字:“出去。”
海兹尔看着放下茶杯准备起身的芙茜.埃文斯,瞪了他一眼,“谁让你出去了,给我坐好。”
等房间里的侍官全部离开,海兹尔看过来的眼神复杂很多,话语间却仍旧带着刺:“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吗,芙茜.埃文斯?”
对方依旧是静的,不管是眼神还是气场,都像是沉静无澜的湖,不论他怎么尖刻嘲讽,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殿下若是高兴,那我也高兴。”他捧着已经凉得差不多的清茶,语调柔柔的:“成为Alpha的视线所向,享受众星捧月的宠爱恋慕,这是每个omega所奢求的事情吧?”
“奢求?”海兹尔喉间滚出声讽笑,“芙茜.埃文斯,你把这个叫作奢求?”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芙茜.埃文斯。
“被你口中的爱慕者用发情的眼光观赏打量,被所谓的顶级Alpha当作珍奇猎物般觊觎争夺,你告诉我,这叫作奢求?!”
像是紧绷的弦被再次重力拽扯,濒临碎裂的东西在其间震颤,脸上的层层伪装也如四分五裂的面具般剥落,露出尖锐而真实的愤怒。
在心间压抑许久,却一直找不到出口,快要把海兹尔燃烧殆尽的愤怒。
在这一刻,悉数爆发。
“那些Alpha嘴上说着赞美的话,眼里写的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停了下,因为情绪波动,脸颊泛起高烧似的晕红。
“帝国玫瑰…皇室明珠,呵——”他冷笑,反胃感涌上喉咙,“不过是在说,这个omega足够名贵,品相也不错,值得费心思弄到手标记。”
“而你告诉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告诉我,这是每个omega奢求的事。”
海兹尔对这个世界认知的崩盘来自于九岁那年的某个秋日午后。
和伴读捉迷藏的海兹尔藏到了图书馆无人问津的荒僻角落,等待伴读寻来的间隙,好奇心和探索欲正处于旺盛期的孩童开始四处摸索,在书架深处抽出了一卷落满灰尘的泛黄史卷。
旧史的第一章,记录的是一个omega君主的生平事迹。
短短几页的脆黄纸张,列述着他在位三十年的丰功伟绩,帝国在他的治下繁荣强盛,疆域增拓整整三分之一,周遭邦国尽皆俯首称臣。他所颁行的军政条例与治国方略,其中数项沿用至今。
————但是这和他的记忆,或者说历史课上学到的有出入。
他所学的正史记载中,开疆拓土的是一位伟大的Alpha将军,那些政策和条例也是出自Alpha政治家和军事家。
omega为帝国君主,怎么可能?
短短几分钟,海兹尔的手心被汗水浸透,在纸张上洇开濡湿的印痕。他盯着那一行行文字,感觉头痛欲裂,眼前一阵一阵的泛起黑晕。
心脏咚咚咚跳的很快,直觉告诉年幼的海兹尔不要再看下去,他应该做的是把这卷悖逆荒诞的旧史放回去,然后离开这里去找他的同伴,把这一切忘掉。
但海兹尔忍着针扎似的头疼,继续翻阅下去。
其上所载之事,彻底倾覆了海兹尔的认知。
除了omega君主,还有omega作为元帅统治军队,Alpha和omega平等共治城邦的记载。
Alpha和omega并非是天生的支配和服从关系,也没有烙印在骨血里、omega天生就是为Alpha所掌控这一说法。
高等级的omega也可以用信息素控制Alpha,让Alpha为之臣服。
社会结构的维系依赖不靠信息素的阶级,而是基于能力与契约的协作。
豢养蝴蝶的玻璃罩被打碎,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羽毛落在孩童稚嫩的手心,却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看完这卷旧史,他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在那个无人涉足的书架旮旯里,又翻出两卷不完整的旧史。
海兹尔意识到,Alpha掌握绝对话语权这件事,并非始终如此。
它的出现太过突兀了。
全无任何过渡与嬗变,也不存在任何社会结构变迁时的该有的拉扯与渐进。
从某个节点开始,所有关于AO平等的记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完整而严密,关于Alpha天生优越的叙事体系。
像是有一只不存在的手在一夜之间将整个世界重新书写了一遍。
更让海兹尔觉得惊惧不安的是,没有人觉得不对。
他试探性地在近侍面前提起omega是不是也可以当权的话题时,素日温顺恭敬的Beta女官,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
“殿下!”她死死地盯着海兹尔,眼睛瞪得极大,血丝密布,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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