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是在颠簸中醒过来的。
鼻腔里灌进来的是尘土和血的混合气味,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的废墟已经换成了村道的轮廓,阮蓝英已经背着她回到了地下龙王村。
阮蓝英找到了一间亮着灯的房子,门口没锁,屋里有一张床,铺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被,桌面上放着一只搪瓷盆和半壶水。
阮蓝英把白金放在床上,先检查了她身上几处被虫群咬过的地方,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干涸了,但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他身上没带药,就拧开水壶,用搪瓷盆接水,拧了布条帮她清洗伤口,然后撕了自己衬衫内侧最干净的那块布,给她包扎起来。
白金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她问。
阮蓝英的手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缠布条:“你就算套近乎,我也是不会给你打折的。”
白金翻了个白眼,她一定是失血过多脑子不清醒,这个人贱成这样,她从来没见过比他更贱的人,如果以前真的见过,她不可能不记得。
“梁宽死了吗?”她换了个问题。
“反正刚才那片区域里,除了你,我没看到喘气儿的。”
白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点可惜。刚才可能是距离地听最近的一次了。”
阮蓝英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对地听很感兴趣?”
“不感兴趣。”
“那你拼了命往地底钻干什么?”
是我要往地底钻吗?那不是梁宽在邀请我吗?
白金内心咆哮着,却没说出口,目光落在阮蓝英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说:“你为什么会指引我来北境?”
阮蓝英把布条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当时我已经被行星组织监听了,北境不是我想让你去的地方,是行星组织要去的地方,也是我要去的地方。”
白金本来以为他会说一些关于实验室,关于白昌伟,或者是关于那些被封存的实验记录之类的话,但阮蓝英的回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白金又问:“你为什么要来北境?”
阮蓝英低头缠着布条的手指没有停,但他沉默了几秒。
“我的身世有点复杂,”他缓慢开口,“知道太多的人,很有可能被卷进来。从此以后恐怕就没安稳日子过了,你确定想知道?”
白金抬起自己那条被啃得七零八落的胳膊,骨头露在外面,血肉模糊,纱布还在渗血,整条手臂几乎已经不能算作“手臂”了。
“你觉得我以后的日子还能平稳吗?”
阮蓝英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我之前是环星七卫的木星,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白金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弟弟,他叫伽利略,伽利略你知道吧,就是木星那颗最著名的卫星。从小我们就在一起长大,相依为命,后来一起加入了行星组织,一起出外勤。那时候年轻,觉得建功立业才是正事,每次接到任务都兴奋得睡不着。后来组织交给我们一组新的任务,探地。主要工作是探索地下的结构,看看有没有什么没被发现的东西。”
“一开始,那只是体力活,打钻孔、取样、记录数据,去了一趟又一趟,什么都发现不了。久了就没热情了,人也变得像机器一样。直到有一次,我们在很深的地方,听到了一个呼吸声。”
“地听?”
“对。我们都听到了,就在这里!当时我和伽利略都吓了一大跳,觉得这肯定是改变历史的大发现,马上就上报了。组织也很重视,给了我们一大笔奖金,还让我们加入了后续的科考队。”
“那是好事啊。”
“一开始我们也这么觉得,科考队三十二个人,全是精英。我们到了北境之后,才发现了一件不对的事,这三十二个人,全都听到过那个声音。”
白金想起来一件事,阮蓝英之前说过,行星组织派了十几支科研小队去极地,结果整支队伍消失不见。
她问:“那些人呢?”
“消失了。”阮蓝英说,“这是组织对外公开的说法。实际上,他们没有消失。他们是被灭口的。”
白金的瞳孔缩了一下:“为什么?”
“地听的体量太大了,它一旦被释放,会给人类带来的后果根本无法衡量。组织里那些知道它存在的人,最怕的不是它被研究,而是有人会被它蛊惑,主动把它放出来。所以他们把所有发现地听的科学家分批派到北境,名义上还是组织科考,实际上是一批一批地清理掉。手法你应该不陌生——就是那种黑色的石头,你见过的。”
白金想起了铁锹队里那几个被安排了秘密任务的人,也想起了那些放在他们手里的黑色石头。
人类太好骗了,尤其是对未来满怀希望的人类,更是傻的单纯。
“你活下来了,”白金说,“你弟弟呢?”
“当时我感觉到不对劲,想让伽利略跟我一起走。我们一向关系好,那天晚上他也跟着我离开了。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他趁我睡着的时候回去了,然后又走进了那片区域,等我赶到的时候……”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节哀……”白金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两个字。
阮蓝英苦笑了一下:“伽利略死于自己的理想,他应该是开心的,但这不妨碍我要替他报仇。”他顿了顿,“他是被行星组织害死的。”
白金皱了皱眉,好像都连上了,阮蓝英是因为弟弟的死,才开始对行星组织产生嫌隙;也是因为这个,才会选择跟白昌伟合作。
“你知道我爸爸为什么要自杀吗?”她问。
阮蓝英转过头来,看着她,似乎在意外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不知道。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个办法能让行星组织不痛快,你要不要加入。’我当时想,只要是让行星组织不痛快的,我都愿意做。所以我答应了他。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最后选了那条路。”
白金没有追问下去,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没有再问了,至少不是现在。
房间内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道方向传过来,脚步杂乱,像是有人在跑,又有人在拖着重物。白金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但阮蓝英已经先她一步到了门边。
他把门推开一条窄缝,侧身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自己人。”他说,然后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万良和许稚友,两个人各搀着一个伤员——万良扶着边境。
边境的左肩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干涸了,虽然还站着,但脸色非常苍白。
李煜的额头上有一道正在结痂的划痕,正捂着脑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刚蛋趴在李煜的头顶上,那条白色的虫身像一条被晒干了的毛巾一样搭在他发顶上,豆豆眼在看到阮蓝英的瞬间猛地瞪圆了。
它从李煜头顶上弹起来,尾巴尖绷直了,破锣嗓子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砸了过去:“你这个王八羔子!你别躲!你赶紧给老子滚出来!你差点让老子提前杀青你知道不?”
它本来还有一大段话要喷出来的,但它的声音卡住了。因为阮蓝英侧开了身,露出了身后房间里的那张床,以及躺在床上、浑身缠着纱布的白金。
刚蛋的整个虫身从李煜头顶上弹射出去,扑到白金的身上,短粗的尾巴紧紧圈住白金的脖子,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
“主银呐……”它的破锣嗓子一下子带上了哭腔,“我们终于破镜重圆啦!”
白金被它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她伸手把它的脑袋从自己脸上推远了一点,擦掉被蹭了一脸的口水,语气带着嫌弃:“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
刚蛋顾不上反驳,只是在她脸上蹭来蹭去,尾巴尖卷着她的袖子,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次。
白金侧过头,看向万良:“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万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了几口粗气才开口:“我们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走到一半就被长杆族群围住了,数量太多,根本冲不出去。边境和李煜在前面挡着的时候受了伤。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我们就动不了了,整个身体都是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定住了。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虫子包住了,成了特大号的竹节虫”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趴在白金脖子上的刚蛋:“幸好刚蛋哥来了,用它的口水给我们解了围。”
白金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表情顿了一下:“……刚蛋哥?”
刚蛋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豆豆眼闪着得意的光:“我现在有小弟了。你要是想认我当大哥,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
白金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你跟别人装装逼就行了,跟我装,信不信我把你做成关东煮?”
刚蛋缩了缩脖子,躲到她背后不再说话了,但尾巴尖还是很得意地晃了一下。
李煜终于缓过劲来了,他走过来,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支注射器,走到白金床前蹲下:“你这伤太重了,估计恢复时间至少两个小时。”
白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被咬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臂,没说话,伸出手臂让他注射。
药液推进去的时候,她感到一阵温热感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填补那些缺失的部分。
那些被啃噬过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来。
许稚友在旁边看着那支药,眼睛里满是惊奇:“这药也太神了!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煜把注射器收起来,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父母生前研制的强愈剂,原理是加速细胞修复,把愈合周期压缩到极致。”
万良凑过来:“等回去了,能卖我几支吗?”
“我也要!”许稚友也举了一下手。
白金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正在愈合的手臂,脸色却没有因为恢复而变得轻松。
她看向众人,声音压低了:“你们带进来的那些黑色石头呢?”
“我的那块早就不知道掉在哪儿了。”李煜摇了摇头。
“我的也掉了,”许稚友说,“在迷宫被围住的时候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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