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被四更天的梆子声惊醒的。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又从窗外慢慢滑过去。
帘外天光还薄。
她没有起身，只是听着床帐外细碎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铜盆轻轻搁在架上的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
她闭着眼假寐，心跳声伴随着那道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跳动着，直到人来到了床前，她心里默了一息，等着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帘子掀开了。
苏庆舟端着铜盆站在床前，低头替她挂好巾帕，拧了热帕子递过来："皇上，该起了。"
皇帝坐起身往苏庆舟身后看了一眼，没说话，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帕子覆在面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屋子里极其安静，没有脚步声了。
皇帝不死心，她把帕子扔给苏庆舟后，目光往苏庆舟身后又扫了一下，空荡荡的，没有人跟着。
“人呢。”皇帝看着拿着衣衫过来的宫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苏庆舟。
“佟哥儿，天没亮就往东次间去了。”苏庆舟额头都冒出冷汗了，不用皇帝说明白她也知道皇帝问的是佟朝云。
晨起，苏庆舟一个一个交待完差事后，发现领差事里的人少了佟朝云。她以为佟朝云换了地方不习惯，人起来晚了呢。往他住处寻去，却发现这小子拧得很，老早就去了前殿了。
皇帝什么都没有说，站在那里被伺候着更衣。没人知道皇帝此刻在想什么，只是皇帝的呼吸声越来越重，直到挂好腰间最后一个配饰后。
“先去东次间。”皇帝说完，踢开跪在地上的宫女，怒气冲冲地走了。
苏庆舟偷瞄了一眼皇帝铁青色的脸没敢劝，朝跪在地上的宫女摆了摆手立马跟了上去。她昨日对佟朝云好言相劝说了那么多话，却没想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东次间里，佟朝云慢慢地做着他日常的差事。他背对着门，拿着布巾一个叶子一个叶子擦拭着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皇帝站在门外隔着半敞开的门看着佟朝云，也就几日的光景，他竟然瘦得衣衫穿在身上都打晃。
皇帝看了片刻，才推开门迈进来。她本该直接去乾清宫的，却临时起意来了东次间。迈开的步子故意比平时沉，靴底落在地砖上声响闷重，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屋内的那个人，她很不高兴。
佟朝云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放下花枝垂手行礼。皇帝在书案前站定，没说平身，也没坐下，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弯下去的后颈，那段细白的脖子瘦得骨节都微微凸起紧绷着。
"怎么没去后殿？"
佟朝云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低而轻："皇上没说，让奴才哪天开始在后殿当差。"
这话一出口，佟朝云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经脑子就滑出来了的答案。可细想想，皇帝确实没有亲口说"你今日就去后殿"这句话。
昨夜苏姑姑传的是上头的安排，却没说从哪天起。他攥着这句话像攥着一根稻草，明知道挡不住什么，还是说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没有接话。她站在书案前，垂眼看着他还弯着的后背，后颈那段细白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清冷冷的，像此时窗外微凉的晨气一样，直直地灌进来："苏庆舟昨儿没告诉你？"
"告诉了。"
"那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佟朝云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那根稻草被她一捏就碎了。苏姑姑说了让他"明天"搬过去，他只是装作没听懂。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抬起手，手掌落在门扇上拍了一下，不重可声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门扇"啪"地一声合拢，又弹开了半寸，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吱呀着晃了两晃。
她走了，靴声沿着廊下远去了，沉沉的，一下一下踩在青石砖上，带着一股憋住了又没处发作的力道。
佟朝云站在窗台边，听见那脚步声慢慢远了，才缓缓直起身。晨光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一片冰凉。
门还在轻轻晃着。
守在门外的得胜不得不佩服地摇了摇头。她在御前当差这些年，见过顶嘴的、认错的、哭求的，可没见过哪个人像佟朝云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皇帝攒了一早晨的气堵了回去。还堵得陛下发作不出来，摔了门走了。
怪不得她师傅说，佟哥儿前途无量呢，不可能止步于宫人。
得胜偷偷往门缝里觑了一眼，佟朝云还站在窗台边，低着头，手指搁在青瓷瓶上，像是还在摸那几枝桂花。她看着那截细白的后颈弯着，心里啧了一声，没敢多看，赶紧跟上了皇帝的脚步。
东次间收拾妥当后，佟朝云在门口站了站，还是没往后殿的方向去。他转身进了值房。
一进门就被春溪拽住了胳膊，拉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你上哪儿去了？我早上没看见你，还以为你……"春溪把后半句咽回去，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煮茶去了。"佟朝云抽出手，走到架子旁，把上面的茶盏一个一个取下来，擦拭干净再摆回去。
窗外的日头慢慢挪高了，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暖洋洋地铺了半张桌子。佟朝云把茶盏按次序排好，又重新从架子上取了几只茶盏擦了又放回去，擦了两遍才停手。
春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手头的差事。
他又去整理柜子里的干果碟子，把松子、核桃、蜜饯各装了一碟码进食盒里。这些活儿往常都是顺手就做了的，今日做起来格外慢，有意拖延着时间。
他盖上食盒盖子，指尖在盖沿上停了一停，随即收回来。春溪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你总不能在这值房里待一天。"
话音刚落，一个小宫女探头进来："佟哥儿，皇上说了，让您把昨儿练的字写十遍，写好了送到东次间去，皇上回来要查看的。"
值房里静了一瞬。春溪看了佟朝云一眼，没敢出声。
佟朝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迟疑地走到小宫女身边，接过来一个折子，停了一息才应道："知道了。"
小宫女退出去，门合上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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