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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 25 章

皇帝没有抬眼,她把手腕上的沉香珠子退了下来,放在手里把玩着,十八颗珠子在她指腹尖依次碾过去,慢悠悠的,像在数什么。

“不曾留意?”

这几个字在她唇齿间溢出,咬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反复咀嚼品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玩味,“朕记得上回赵侍郎上折子,说她家次子在宫里站了两年了。”

“还说她家次子为人很本分……”皇帝说到本分的时候,冷笑了出来,她看了佟朝云一眼,“是吗?”

佟朝云紧张地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回话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皇帝此时的问话就像书案上的那个砚台里的墨汁,浓黑的墨汁面上看着毫无波澜,但只要笔尖蘸进去就能染黑一张纸。

好在皇帝也并不想要佟朝云的答案,她把玩着手里的沉香珠子,慢条斯理地说着,“两年……也不短了。”

“总在夹道里巡视,也没什么前程。”她每说一个字都是看着佟朝云说的,她要亲眼看看他是什么反应,然而佟朝云低着头出乎意料地站的很稳。

皇帝冷哼一声扔了手里的珠子,“调她来养心殿当差吧,离得近些,也算对得起赵侍郎的面子。”

佟朝云这才知道皇帝要干嘛,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强迫着自己一动不动的站着,但呼吸骗不了人,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但最后他干脆憋着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去。

养心殿就这么大。东次间、西暖阁、后殿寝宫,巴掌大的地方。赵阳调进来,日日站在殿外廊下,门一开,三步之内就是这张书案。

他每日进到养心殿听差,都要从赵阳身边走过。

皇帝要的哪是什么"对得起赵侍郎的面子",这是纯粹在折磨他们两个。

"皇上圣明。"他低着头违心的附和。四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干涩得像吞了一把刀子,内里已经血肉模糊了。他不敢多说一个字,怕声音抖,怕眼泪落下来,怕她看出他听懂了那句"离得近些"是什么意思。

皇帝静静的看着佟朝云好一会,他的反应太过镇静了一点也不像他。要是往日她说御前要来新的人,他定会叽叽喳喳地问那人是谁,长得如何年芳几岁,为何升职了,像查户籍一样事事问一遍。

可是这回佟朝云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皇帝把桌子上的腕珠扫到一旁,拿起一本新的折子翻开,刚刚的话题就像是无意间的闲聊。

可她的目光从纸页上方掠过来时,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这场游戏她输了,她虽然什么都不会说破,可她知道他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

"去把窗子打开。"她心里堵得难受。

佟朝云顿了一下,转身去推窗。雕花木窗向外推开的一瞬间,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廊下青石砖上未散的晨露气。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廊下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还没有人。可她很快就会来了。

他站在窗边,冷风吹着他的面庞,让他暂时能借着风呼出一口气去。

身后传来皇帝翻页的声响,不急不缓,像一条慢慢收拢的绳子。

被冷风一吹,皇帝心清醒了一些,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了。

"关上吧,"她说,"凉。"

他又把窗子关上了。雕花木格合拢,隔绝了廊下所有的空旷。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墨香和龙涎香交缠的气味。他回到书案边站定,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墨已经干了,凝在指纹的沟壑里,像一小片洗不掉的影子。

皇帝忽然把手里那本奏折搁下了。"磨墨,"她说,"浓些。"

他伸手去拿墨锭。腕骨上忽然一紧,她的手指搭了上来,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一片雪落在枝头,轻,却压得整根枝条往下坠。

"手怎么这么凉。"她说。

佟朝云看着手腕上的手不知道该怎么答。腕上那几根手指的温度隔着皮肤渗进来,暖的,可他的后背在发冷。

"奴才……"他张了张嘴,嗓子里那把砂砾翻涌上来,"……不碍事的。"

她松开了手,看着书案角落的茶盏已经凉了,应该添茶了但她不想。皇帝手指慢慢收拢感受着那方冰凉,最后竟然一用力拽着手腕把人拉到了身边。

然后她双手把那冰凉的小手握着在了手心里揉搓着,“还没入冬,怎么就冰成这样。”

他指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但想缩却又不敢缩。她掌心的热隔着皮肤渗进他的皮肉里,像一团火烫得他从腕骨一路麻到肩胛。

“回皇上,”他垂下眼,声音压得低而急,“奴才昨儿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皇上,还是……”

话没还没说完,皇帝握着他的手力气又重了些,两个人离得更近了,他的衣衫和皇帝衣衫贴在了一起,他惊慌失措地抬眼去看皇帝,她似笑非笑地也在看他。

佟朝云想起来之前皇帝和他说过的一句话:朕给你台阶下的时候,你要识趣。

他识趣地把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他就僵在那里任由皇帝给他暖手。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暖手的时候,窗外传来了得胜的声音,到了传早膳的时辰了。佟朝云内心松了一口气,看着皇上放开了他的手。

皇帝起身往暖炕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着跟着身后的佟朝云,“明日笔墨多备一份,朕要考你今日学的这几个字。”

佟朝云站着皇帝身后,手里端着空了的茶盏,心里虽然十万分不愿意学识字,但还是应了下来。

——

傍晚,三岁的太女来给皇帝请安,皇帝听完太女背完童谣开心地抱起太女,让小太女站在椅子上,看着太女在书案写了一个“大”字,横、撇、捺写的都非常流畅。

皇帝把站在雕花窗格旁的佟朝云叫到跟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了太女的字旁,这张纸上歪歪扭扭爬着几个字,笔画与笔画之间像仇人一样离得很远。

“三岁孩子,”皇帝点了点太女的字,“比你写的都端正。”

佟朝云垂眼盯着那张纸,太女才三岁,笔都握不稳,能写出字形来已是稀罕。他抿了抿唇,没接话。皇帝这话说得像是随口嫌弃,她在拿他和一个小孩子比,比的是"谁写得更好",可比的又不只是字。

佟朝云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太女是金枝玉叶,奴才不敢比。"

皇帝看了一眼佟朝云没有在和他说话,而是问了问太女近日都在做什么,两个人母慈子孝地玩了一会,太女贴身宫女进来把太女抱走了。

太女一走屋子里压抑的氛围又浮现了出来,皇帝坐在那里看着两张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朝门外随口问了一句:"赵侍卫那边,伤养得如何了?"

帘外得胜回话:"回皇上,太医看过了,说是二十板子虽没伤着筋骨,也得将养几日才能下地行走。太医嘱咐了,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日,才算好全。"

皇帝"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让她养着吧。"她说着,抬眼看向还站在书案边的佟朝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你去和白蔓说,赵侍卫养伤这几日,该有的汤药吃食,养心殿替她支应着,别短了份例。"

"……是。"佟朝云垂首领命,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出了东次间,往廊外走。傍晚的风刮过来,吹得人有些冷。他走下台阶时腿有点发软,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往倒座房那边去。

推门进屋的时候,屋里点了灯。白蔓和春溪担忧地看着他,“刚才苏姑姑来了,让你以后去西耳房住。”

“为什么?”佟朝云心咯噔一下,西耳房就在皇帝寝房的旁边。

白蔓看了看春溪,这话春溪不好说他替春溪说了,“让你接了春溪的活。”

佟朝云愣了一瞬,转头看向春溪:"你同意了?"春溪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佟朝云攥紧了袖口,转身就往外走:"我不同意,我去找苏姑姑去。"

刚走到门口,白蔓伸手拦住了他:"苏姑姑不在,去内务府领料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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