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望川镇政府二楼的灯光始终亮着,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姜映月端坐办公桌前,手边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指尖一遍遍翻看着望川镇历年的治安台账,眉头始终紧锁,眼底布满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桌上的座机安安静静,死寂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贺晓斌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抵在胸前,浓重的疲惫爬满脸庞。眼皮一次次沉重地往下坠,又被他强行用力睁开,不敢有半分松懈。
走廊窗边,叶舟半蹲着身子,指尖夹着一支烟。
他平日里烟瘾极淡,几乎不抽烟,可这漫漫长夜,他一根接一根,地上早已攒下好几个烟蒂。
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伤者千万不能出事。
不只是于心不忍、良心难安,更关乎整个望川镇的全盘局势。
人若是能活下来,一切都还有挽回余地。王成林依规追责、派出所顺势换血,镇上的修路工程、土地治理、合作社建设,所有发展规划都能照常推进,不受波及。
可一旦出了人命,性质会彻底颠覆。
县里纪委必会全盘介入,自上而下层层追责。贺晓斌和姜映月好不容易在望川站稳脚跟、打开局面,一夜之间就能打回原形,所有心血尽数白费。而他自己,也必定会被牵连问责,彻底陷入被动,前程尽毁。
三人就这样各守一隅,无声熬过了最难熬的一夜。
办公室的电话始终沉寂,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天色一点点破晓,浓稠的黑夜褪去,天际从墨黑转为深蓝,再晕开一片朦胧的鱼肚白。清晨的微光穿透走廊窗户,落在对面的瓦片屋顶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金。
叶舟抬手,将烟蒂死死按灭在窗台的烟灰槽里,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烟气。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若是伤者抢救无效,县医院绝对不可能一夜沉寂,早就第一时间通知镇政府了。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片刻后,贺晓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出办公室,对着楼下沉声喊了一句。
“陈辰!”
楼下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秘书陈辰一路小跑上楼。他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带着浓重的睡意,显然是刚被紧急喊醒,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懵懂。
“书记,您找我?”
“你立刻去县医院。”贺晓斌语气急促,字字郑重,“跟进昨晚伤者的抢救情况,人能说话就核实当晚事发经过,不能说话就找主治医生确认伤情、后续治疗方案,回来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另外,通知全体班子成员,紧急召开早会,所有人不准请假、不准缺席,立刻到岗!”
陈辰一早便从门卫口中听闻了昨晚派出所的大乱子,瞬间睡意全无,立刻挺直身子应声。
“明白!我马上出发!”
话音落,转身快步冲下了楼。
早上八点刚过,镇政府会议室陆续迎来参会的班子成员。
众人落座间,神色各异,暗流涌动。
霍长河一屁股坐下,毫无顾忌地打着哈欠,眉眼间满是懒散敷衍,丝毫没把昨晚的恶性事件放在心上。一旁的程守义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吹着水面的茶叶沫,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悄悄打量着在场众人的神色。何立青端坐一旁,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最后进门的是雷振邦。
往日里从容强势、气场十足的人,今日脸色僵硬,嘴角的笑意格外牵强,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周身气场肉眼可见的萎靡。
姜映月与贺晓斌并肩坐在主位,神情肃穆。
待所有人坐定,姜映月缓缓起身,清冷的声音响彻整间会议室。
“稍后我和贺书记会前往县里,就昨晚派出所恶性事件,做专项汇报。”
“我的态度很明确,也代表镇党委的决定——当晚所有涉事人员,无一例外,全部追责到底。该查处的坚决查处,该移交司法的绝不姑息,务必给望川全镇百姓,一个公道,一个朗朗晴天。”
最后十个字,她语速极慢,却力道千钧,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附和之声。
霍长河率先点头附和,表态支持。何立青紧随其后,其余班子成员纷纷开口附和,人人神色正义凛然,争相站队表态,一派万众一心的模样。
简短的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姜映月叫住了准备离场的叶舟,低声安排工作。
“小舟,你去派出所替换老田,让他回家补觉休息。派出所现场不能离人,今天一整天你盯着,严防死守,不准再出任何乱子。”
“收到。”
叶舟拿起随身工作笔记本,转身走出会议室。
刚下一楼大厅,还没踏出政府大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叶镇长,等一等!”
是雷振邦的声音,突兀又响亮,大半个政府大院都听得一清二楚。
二楼走廊上,还没回办公室的霍长河闻声探出头,瞥了一眼楼下,随即摇了摇头,默默转身关上了房门,不愿掺和这趟浑水。
叶舟驻足,转头看去。
只见五十多岁的雷振邦快步小跑过来,年纪大了体力不济,短短几步路就微微喘气,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意。
早已没了往日坐镇望川、一手遮天的霸道跋扈,姿态放得极低。
“叶镇长,你要去派出所对吧?我跟你一起过去,我也去现场看看情况。”
叶舟淡淡打量了他一眼,看透了他急于表态、撇清关系的心思,平静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院,叶舟跨上摩托车,雷振邦小心翼翼坐在后座,双手虚虚扶着车身。
车子缓缓驶出镇政府,拐上乡间主干道。晚风带着清晨的微凉,吹得衣衫翻飞。
叶舟目视前方,看似随口闲聊,语气却直白锐利,不绕半点弯子。
“雷主席,王成林,是你的人吧?”
后座雷振邦扶着车身的手骤然一紧,身子微微僵硬,随即发出几声尴尬的干笑。
“叶镇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跟他就是正常工作往来,哪谈得上是我的人啊。”
“没必要瞒。”
叶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通透。
“这点事,根本不用查,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雷振邦彻底沉默了。
一路上无话,只剩摩托车发动机的低鸣。良久,他后背微微松弛,轻轻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和慌乱。
趁着氛围沉静,叶舟放缓车速,语重心长地开口。
“雷主席,说句掏心窝的实话。”
“你也亲眼看到了,望川现在的局势,一天比一天好。村村通修路资金到位,沙土地治理马上启动,产业合作社也即将落地。”
“贺书记、姜镇长的格局和前程,根本不止望川这一方小地方。”
他停顿两秒,语气带着善意的提醒。
“踏踏实实配合镇上工作,收敛心思、安分守己,你晚年还能落个安稳体面的结局。再执迷不悟、抱团作乱,后果如何,不用我多说。”
雷振邦心头巨震,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低声挤出几个字。
“叶镇长,我……”
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所有辩解、不甘、侥幸,尽数咽回腹中。
叶舟没有再多言。
他对雷振邦的心情很复杂,有对旧势力顽疾的厌恶,也有几分对基层老油条的唏嘘。大半辈子扎根望川,摸爬滚打、深耕人脉,风光半生,若是最后落得身败名裂、晚节不保,着实可惜。他这番话,算是最后一次善意提点。
几分钟后,摩托车抵达派出所。
大院里依旧乱糟糟一片,乱象未平。
昨晚围观散去的村民,一早又陆续聚拢过来。一夜之间,各种谣言在各村疯传,版本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伤者深夜不治身亡,有人说涉事所长被层层包庇、平安无事,百姓心中积怨未消,纷纷赶来讨要说法。
叶舟带着雷振邦拨开人群,走进院内。
田副镇长田明哲站在院子中央,熬了一整夜,眼圈乌黑发青,满脸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死死守在现场。旁边站着刘家冲的村书记,全程帮忙盯守。
另一边,王成林带着几名涉事民警、联防队员孤零零站在墙角,形同异类。
一夜磋磨,王成林身上的戾气彻底散尽。衬衣皱皱巴巴、沾满褶皱,脸上酒后的潮红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毫无精气神。
“老田,你赶紧回家休息,这里交给我。”叶舟上前开□□接。
田明哲看见叶舟,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可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雷振邦时,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抵触和不满。
“我没事,昨晚轮流值守,已经歇过了,不用休息。”
这话摆明了是说给雷振邦听的,在场人心知肚明。
这时,一直垂头失神的王成林,猛然抬头看到了雷振邦。
死寂的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是看到了唯一的靠山。
他挣扎着站直身子,嗓音沙哑劈裂,带着极致的慌乱和哀求。
“雷主席!”
可他话音刚落,雷振邦忽然上前一步,抬脚就是狠狠一脚,结结实实踹在王成林身上。
砰的一声闷响。
王成林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发麻,半天缓不过劲来,一脸难以置信。
“混账东西!你简直无法无天,干得好事!”
雷振邦厉声怒斥,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派出所大院。
围观村民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纷纷低声议论。
“雷主席居然踹自己人了?”
“这是划清界限呢,演戏给谁看?”
“不管是不是演戏,这混蛋确实该踹!”
王成林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蹭满尘土,眼眶通红,急忙辩解。
“雷主席,这真不能怪我!是姓刘的村民先出千挑衅、先动手闹事,我才——”
“闭嘴!”
雷振邦厉声打断他,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刻意展露的决绝和狠厉。
“少找借口!老老实实交代你所有的问题!主动认错、主动坦白!”
院子里彻底鸦雀无声。
王成林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从灰败彻底变成惨白。
他死死盯着雷振邦,嘴唇哆嗦不止,终于彻底醒悟。
他被放弃了。
眼下局势明朗,舆论滔天、镇上严查、县里督办,他王成林就是那个必须被舍弃的棋子。雷振邦为了自保、为了撇清所有关系,毫不犹豫选择弃车保帅,亲手斩断所有牵连。
所有侥幸、所有期盼,瞬间彻底破灭。
王成林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顺着墙壁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双目空洞呆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彻底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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