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迟迟没等来,反倒是远处先传来一阵沉稳的轿车引擎声。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乡镇常见的摩托轰鸣,是政府公务小车独有的厚重动静。派出所门口围堵的村民纷纷转头,两道雪亮车灯刺破漆黑夜色,晃得众人下意识抬手遮挡。
车子稳稳停稳,车门推开。
姜映月率先下来,鬓边发丝被夜风打乱,看着是刚从家里急匆匆赶过来,连仪容都没来得及整理。脸色平静,却压着一层沉沉的冷意。
另一侧车门打开,贺晓斌跨步落地。
他整张脸阴得彻底,眉宇间戾气绷得紧紧的,周身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一看就是动了真怒。
两人快步走进院子,姜映月径直走到叶舟身侧,目光瞬间锁定台阶下的王成林,声音不高,却字字锐利。
"王所长,给我一个解释,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成林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嘴唇张了又合,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叶舟面前,他还能仗着公安直管身份顶两句嘴、耍几分横。可面对姜映月,他心底本能发怵,半点嚣张气焰都不敢外露,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对视。
姜映月看着他这副畏畏缩缩、做贼心虚的模样,脸色更沉了几分。
"你的账,稍后慢慢算。"
她迅速转头看向叶舟,语气瞬间切换成处置工作的利落沉稳。
"现场情况怎么样?"
叶舟掌心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刚才一直蹲地按压纱布止血,手上蹭了不少血渍。他侧头瞥了眼地上昏迷的汉子,语速极快地汇报。
"救护车已经呼叫过了,人还有微弱呼吸。我临时做了包扎止血,暂时稳住了伤势,必须尽快送院抢救。"
姜映月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废话,弯腰快速扫了眼伤者状态,又看向旁边瘫坐在地的妇人。
女人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满身尘土,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嗓子哭得沙哑干涩,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听得人心头发堵。
"镇长……俺男人要是真出事,俺们娘仨往后可怎么活啊……"
一句哭诉,瞬间勾动了周围村民的情绪,几个妇人跟着红了眼眶,悄悄抹起了眼泪。
贺晓斌站在一旁,眼底怒火几乎压不住。
他身居高位,见过无数复杂场面、棘手纠纷,可从来没见过这么荒唐跋扈的基层干部。身为派出所所长,手握执法权,却聚众赌牌、输钱逞凶,把老百姓打成重伤,事后还一脸无所谓的嚣张模样。
最让他心口发闷的,是妇人怀里搂着的小男孩。
也就七八岁的年纪,满脸尘土,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地上躺着的父亲,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想哭又不敢哭出声,只能默默憋着眼泪,看得人心揪成一团。
就在这时,旁边的刘郜猛地双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直直对着姜映月和贺晓斌。
"书记!镇长!求你们给俺们一个公道!"
他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悲愤:"俺二哥就是跟他打牌赢了点小钱,他输不起不认账,直接把人扣下动手打人!这哪里是派出所,这根本就是土匪窝!"
这一跪,彻底击穿了贺晓斌的底线。
他快步上前,俯身用力扶住刘郜的胳膊,语气急促又郑重:"大兄弟,快起来,地上凉。"
刘郜死死撑着地面不肯起身,额头几乎要贴到水泥地上:"不给俺们一个说法,俺就不起来!"
"我给你说法!"
贺晓斌手上用力,硬生生把人扶起来,目光扫过全场围观村民,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我贺晓斌在这里当众保证!今晚涉事所有人员,一律严查到底!谁违法、谁违纪,绝不姑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人能包庇!"
院子里瞬间一静。
两秒后,压抑了一整晚的民怨彻底爆发,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接连响起。
"谢谢书记!""有书记这句话,我们放心了!"
老百姓最盼的,从来不是虚话空话,是有人能真正替他们撑腰做主。
人群欢呼的间隙,王成林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之前酒后的潮红彻底褪去,额头上密密麻麻渗出一层冷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大势已去,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次彻底栽了。
叶舟趁着场面稳住,侧身压低声音,悄悄叮嘱身旁的田明哲。
"老田,再喊两个靠谱的村干部进来守着。"
"办公室的桌子、抽屉、电话记录,一律不准任何人触碰。今晚所有在场民警、联防队员,全部原地待命,一个都不许离开。"
田明哲瞥了一眼心神慌乱的王成林,低声反问:"他要是硬拦着、不听指挥怎么办?"
叶舟眼神淡淡扫向王成林,语气笃定又强势。
"书记、镇长都在现场坐镇。谁敢擅自离开,就是心虚畏罪,直接从严追责。"
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旁边几个联防队员本就心里发慌,闻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彻底不敢乱动。
田明哲立刻点头,转头喊来隔壁村的老书记老刘。
五十多岁的老刘,为人耿直硬气,今晚有镇领导撑腰,当即撸起袖子,一脸严肃地守在办公室门口。
"放心!今晚我眼睛不眨,死死盯牢这帮人,谁动一下我立马喊人!"
叶舟没再分心,再次弯腰探了探伤者的鼻息。
气息依旧微弱,忽轻忽重,始终悬在危险边缘。他心头紧绷,下意识望向院外路口,心里暗暗着急——救护车怎么还不到?
就在这时,王成林眼神飘忽,偷偷往办公室方向挪了半步,心里藏着十足的慌乱。
他办公室抽屉里,藏着一本私账。
平日里违规罚款、烟酒回扣、牌桌抽头的黑账,全部记在上面。这本东西一旦被翻出来,不止撤职,大概率要直接立案追责。
他只想赶紧回去藏好账本、销毁证据。
脚步刚动,叶舟头都没抬,冷声开口制止。
"王所长,去哪?"
王成林身形一僵,强行挤出一个牵强的借口:"我、我进去拿瓶水喝。"
"不用你动。"叶舟依旧按着伤者伤口,头也不抬,"要喝水,让别人去拿。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许乱动。"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他的退路。
王成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心底又怒又慌,忍不住低声顶撞:"叶舟,你只是副镇长,管得也太宽了!你还能管得了我们公安系统的事?"
叶舟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他。
"你是要喝水,还是想回屋毁证据?把话说清楚。"
四周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王成林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王成林被当众拆穿心思,脸上血色尽失,满心憋屈恼怒,却半个字都不敢再反驳,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原地僵立不动。
僵持十来分钟后,远处终于传来了期盼已久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田明哲立刻快步冲到门口挥手接应:"医生!这边!快过来救人!"
救护车车灯刺破夜色,稳稳开进院子。车门打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速下来,落地时担架轻微磕碰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伤者在哪?"
"在这里!"叶舟立刻起身让出位置。
医生蹲下身快速查体,只看了两眼,眉头瞬间死死皱起,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下手也太重了,头部重创,还有隐性内伤,再晚一会儿,人就救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再次哗然,积压的怒火又一次翻涌上来。
"听听!这是往死人打啊!""这所长简直无法无天!"
姜映月静静看着浑身紧绷、面如死灰的王成林,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剩彻底的失望与冰冷。
王成林肩膀瞬间垮塌下来,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专业医护人员的定性,比老百姓的控诉更致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纠纷冲突,是实打实的恶性伤人事件,性质彻底变了。
医生没时间纠结纠纷,快速剪开伤者衣物,检查瞳孔、监测体征,护士立刻接上氧气。
"血压偏低,颅脑外伤、腹腔软组织挫伤,情况不稳定,马上送院急救。"
两名护士小心翼翼将伤者抬上担架。一旁的妇人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扑在担架边哭得撕心裂肺。
"医生,俺男人不会有事吧?求求你们救救他!"
医生没有说宽慰的空话,语气客观凝重:"情况不好说,只能尽力抢救。"
说完,他看向叶舟,多补了一句。
"幸好前期止血及时、处理得当,不然根本撑不到救护车赶来。剩下的,看后续抢救情况。"
姜映月当即开口兜底,语气干脆利落。
"医生,麻烦你们全力救治。所有医疗费用,全部记在镇政府账上,优先救人,不用顾虑费用问题。"
"明白。"医生点头应声。
"我跟车去!"刘郜着急地就要往救护车上冲。
护士连忙拦住:"只能一名家属随行陪护。"
妇人浑身脱力,根本坐不稳车子。叶舟当即按住刘郜的肩膀,快速安排。
"让你嫂子上车陪护。你留下。"
刘郜瞬间急红了眼:"我要去医院守着我二哥!"
"你不能走。"叶舟眼神坚定,条理清晰,"你是最关键的目击证人。今晚牌局起因、动手经过、在场人员,只有你最清楚。你要是走了,现场证据、人证链条就断了。"
刘郜浑身僵硬,眼眶通红,拳头攥了又松。
他心里清楚叶舟说得是实话,纠结几秒后,终究咬着牙退了回来。
"嫂子,你安心去,家里这边,还有公道,我来守着。"
救护车门重重合上,急救灯闪烁着红蓝微光,缓缓驶出派出所大院。
所有人静静站在原地,目送车子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院子里只剩压抑的寂静。
良久,姜映月缓缓转头,看向已然失魂落魄的王成林,语气冰冷,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今晚所有涉事人员,谁都别想侥幸脱罪。我把话放在这里,你们这身制服,今晚全部保不住。"
王成林还想垂死辩解,声音干涩沙哑。
"姜镇长,事情还没彻底调查清楚,您不能直接定性……"
"闭嘴。"
姜映月眼神凌厉,一句冷喝直接将他的话堵回喉咙里。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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