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榻上又迷迷糊糊地躺了两日,吃了好几丸子药,沈稚音的病症总算是好了起来,零零星星地,也从身边新来的使女阿秦那儿晓得,自己已经到了邺城的外祖家。
阿秦话不算多,却很贴心,祖母给的嬷嬷们皆去裴府管事那学规矩了,这几日里是阿秦一直在照料她。阿秦做事细致,得空了又将裴家的一应事宜同她说了,裴家丁口几何、诸位亲眷的去向等等,事无巨细。
今日是大夫来的最后一回,阿秦候着老大夫开下了最后几张滋补养身的方子,周周到到地将人送了出去。
待她回来的时候,正瞧见沈稚音盯着着那几张药方子瞧。
阿秦以为表姑娘因那老大夫说的“记忆残损”之症伤怀呢,却不想沈稚音一指那药方,笑道这药方中有几味花果入药,却半点不香甜。
她笑靥浅浅,似乎并不将大夫所说的落水的后遗症放在心上,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叫人看了便心软。
表姑娘性情温糯柔和,没有半点架子,又生了一张一等一的美人皮囊,便是阿秦才来几日,也很乐意同她说话。
二人笑着闲说了几句花果,忽然听见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夹杂着三五个人的脚步,仿佛在搬动什么东西。
沈稚音有些好奇地往外张望一眼:“外头在做什么?”
阿秦走到门口瞧了瞧,回来说:“今日有个婆子要出城采买,顺路去城外替老太太捐香火钱,管事的来问各院有没有要给自己添香火钱的,几个小厮正围着报呢。”
香火钱。
听得这几个字,沈稚音脑海之中似有一片鸿羽掠过,轻飘飘的,只留下丁点印记——她隐约想起来,自己好似在哪里曾许诺过,要给哪位仙长捐庙宇塑金身来着。
哪儿来的仙长?
沈稚音思索了片刻,有些想不明白,便只当这点记忆也一同残损了,并没放在心上,只随口问道:“外祖母月月捐奉香火,想是极为虔诚之人,必有福报。不知咱们家都供奉哪些神仙?”
阿秦想了想:“老太太一向最敬观音,内院还有个小佛堂呢。二爷照武将例,供了一尊关圣帝君于正堂。旁的神仙便没有了。”
沈稚音轻轻“喔”了一声,没有再问了。
只是听闻自己那位还未曾见过面的二表兄竟供奉关圣帝君,沈稚音便觉得自己大约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脑海中浮出个手提关刀的魁梧汉子模样来。
她不由得打了个颤,又想起阿秦说二表兄是接了战死的舅父的文武职的,心中更涌起些敬畏。
不过话说到此,沈稚音也不由得将这几日心中总盘桓的念头吐出:“说起此事,我如今病也大好了,理应拜见亲长,以全礼数才是。二位表兄可在府中,我今日可否去拜见一番?”
她在沈家,日日耳提面命的便是规矩。前几日实在病得惫懒,今日身子好了,便悚然觉得不可再拖延,没得人人讨厌,嫌她不知礼数。
阿秦点了点头,出去了一趟,回来却说不巧:“二爷这两日皆在外头处理公务,尚未回府。三爷院子里也说正忙着,都不得空。姑娘宽心,且先歇着,改日再见也是一样的。”
沈稚音稍稍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遗憾。
千里迢迢而来,几位长辈却因避暑不在府中。二位表兄虽留下了,却也繁忙,竟一位亲眷也不曾见得。
阿秦见她有些蔫,便说后院的园子里新开了几簇紫薇,问她想不想去瞧瞧。
沈稚音年纪尚小,喜悲皆快,一听有花儿,便将沮丧抛到脑后去了,起身披了衣裳。她说不用人跟着,阿秦便只送到月洞门,远远候着。
园子不大,紫薇倒确实开得好,粉紫的花瓣皱巴巴地攒成一团,沉甸甸压弯了枝。沈稚音托了一枝凑到鼻尖轻闻,只觉淡香怡人,心情顿时松快下来。
沈稚音沿着花/径一路往里走,待将要走到尽头时,脚步却忽然定住了。
花园的矮墙外头,不知是哪一房的仆妇在闲谈。声音不大,却偏偏被这一隅的安静托住了,一字一句,极清晰地递到她耳边。
“……如今,是当履行姑奶奶留下的婚约了……”
“老太太出行前便吩咐过的,如今人已经到了,一应也可操办起来。咱们府中可算有些喜事了。”
“谁说不是呢。爷亲自去南边接的人,一路相伴,自有情分在。只是可惜路上落了水,折腾了好些日子。好在人平安到了,便是万幸。”
沈稚音的指尖还搭在花枝上,忘了要收回来。
闲谈的仆妇在墙外已走远了,沈稚音还怔怔立在原地——她的记忆残损了,却还记得,自己是为全阿娘心愿,这才北上寻亲。即便知晓自己定是要与哪一位表兄成亲的,可人选还没定,便下意识地觉得“婚事”是件极遥远的事,远到眼下不必去想。
可如今这些话如同惊堂木一般,叫她乍然察觉,此事就在眼前了。
世家做事,从不无的放矢。
她北上是为履行婚约,若是遣了哪位表兄来江南接她,恐怕就正是她将来的夫婿了。
然而如今脑海之中一片空空,行船时的记忆尽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她已分毫记不清那位与她相伴北上的表兄究竟是谁,形貌几何,甚至连彼时为何落水都忘得一干二净。
沈稚音立了半晌,掌心都沁出些汗来。
她松开了指尖的花枝,走回月洞门。
阿秦正候在那儿,见她眉心微微蹙着,可怜可爱极了,忙问怎么了。
沈稚音有些愁苦地同她说:“我原以为,只是忘却了些事也不打紧,不过方才才想起来,我竟连船上的事也记不得了,回头拜见诸位表兄,连话也不知该怎么说了。阿秦姊姊,你可知道是哪位表兄来接我的?”
阿秦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笑:“姑娘问这个,婢子还真不知。婢子是上月才从田庄上采选进府的,只在后院里伺候,外头的事并不打听。”
沈稚音从不为难身边人,只是点了点头。
罢了,阿秦不知道也是寻常。祖母给的几个嬷嬷一路陪她北上,她们定然知道,等嬷嬷们学完规矩回来,她问一问便清楚了。
她不再为难自己,只是回房去了。
阿秦伺候她用了午膳吃了药,服侍她睡下了,便取了一只包袱往院外去。路上碰见两三个别的院子里的使女,问阿秦做什么去,她就一扬手中包袱,说是去采买些东西。
小使女进了城中的脂粉铺子,许久都未出来。
然而后院早跑走了一匹不起眼的马儿,须臾片刻,便被拴在了邺城府衙的门外。
*
哑园之中,哪怕是半点风吹草动,皆在裴忱掌中。
裴忱听罢了禀告,不置可否地挥退了属下。
府衙的书房之中堆满了数不清的城防卷宗,还有些刚处理完的军务,将窗口漏进来的光挡成细碎的一点光晕,大半间书房都笼在晦暗里。
裴忱的半张脸便掩在卷宗投下的阴影之后,眼瞳浸在微深的眼窝里,透出些叫人捉摸不透的冷光。
书房中氤氲着一点儿堆垒卷书所生的腐气,裴忱在其中,连带着那点腐气都似乎一同沉郁坠底。
来人走后,裴忱的指尖按上了另一封早些时候送来的信笺。里头所写,乃是裴恒在祠堂跪满了三日,回去便病倒了。然而他还惦记着自己那点君子气节,反复考量着是否要去探望表妹,连婢女折来的花都没兴致赏了。
他纤长的眼睫垂下来,冷玉一般的指尖将那信笺推了出去,低磁的嗓音在无人的书房之中响起:“既是病了,便好生躺着就是,勿扰他人。”
平缓疏冷的语气,透不出半点温度。
屋中并无旁人回应之声。
然而他的指尖刚抽走,那张信笺便随着一个不知从书房哪处冒出来的影子,一同往外去了。
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影子在窗纸上一掠而逝。
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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