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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他在……唤她?

沈稚音尚有些没反应过来。

唤她妹妹的,理应是她的族兄。可沈氏枝繁叶茂,却并无哪位兄长似他这般高华无尘。想必是仙人假借亲故之名,免得她这闯入者受惊。

摇曳的灯火将他稍显锐利的眉眼浸淡了些,当真是如玉的好相貌。

然而沈稚音胆儿小,不敢惊扰他人,转身想逃。

屋中却有水声轻响。

茶香从身后逸散出来,而那嗓音就在那茶香之中轻轻偎进她的耳蜗:“妹妹才来,不如用了茶再走。”

茶。

她本就是焦渴才寻人,如今听那茶水声浅浅,忍不住就住了脚步。

外头的细雨扑到她的面上,愈发叫她口干舌燥。

于是她终究驻了足,回头窥了一眼屋中之人。

他正微垂着眼眸端坐于桌案前,轻挽起的衣袖下正露出一截劲瘦手腕,正端着茶盏的指节分明纤长,似烧铸好的瓷像,却又透出人的肌骨才有的力量与热意。

沈稚音想,她实在有些渴了。

她转回了身,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的身边。

“坐。”那手将茶盏放下,轻推至桌案的另一头。

案边设有几个藤团,沈稚音在他对面坐下了,轻声道了一句“多谢”,便双手将那茶盏捧起,小口啜饮着。

茶水浅淡清香,一点儿花香气,微苦又回甘。

沈稚音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料上,下意识描摹着上头织金的暗纹。

她喝得慢,却并非想要品茶。

焦渴一阵阵地翻涌上来,又随着一口又一口的茶水慢慢回退,顺着喉咙坠下去,仿佛这般就能够填满她体内渐渐叫嚣的空缺。

沈稚音低着头饮茶,自然不曾察觉到那人原本微垂的眼,如今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忱看着撞进来的她。

发髻拆下去了,一头青丝披在肩后,鬓边的几缕汗湿着,贴在颊边。宽大的氅衣将她瘦小的身子裹着,小小一捧的脸儿像是陷在衣裳里的一捧明珠。

她捧着茶盏的双手微颤,似惊恐的小兽。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果然见那颤抖渐小了些。

等沈稚音喝了小半盏,搁下了茶盏,将要抬头望他时,他才将目光收去,掩在微垂的眼帘后。

“还渴么。”裴忱问她。

沈稚音悄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若还想喝,”他将茶壶端来,“直说便是。”

动作间,那一截腕骨又露在她的眼前。沈稚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上头,摇头的动作便犹豫了。她顿了顿,才轻轻地点了一下。

那动作极小,像是一只刚闯入旁人领地,又试探着往食盒边凑的小狸奴。

裴忱便又为她再续了一盏。

“此处无人旁观,喝完也无妨。”

这话却有些耳熟——吴兴沈氏规矩繁多,又讲究一个文人墨客的“雅”字。食饭只食五分,用茶只用三分,这才有超凡脱俗无欲无求的气度,过了便是贪心,十分不雅了。

唯独阿娘在少时会这样纵容地望着她,在无人时悄悄给饿肚子的她备下满满一屉糕点茶水,告诉她全部吃完也无妨。

她定是在梦中,唯有梦中仙人才会这般和善待她。

沈稚音吞咽的动作大了些。

唇瓣压在光滑的瓷面上,茶的温度从盏壁透出,暖着她的掌心。她不自知地摩挲着杯底凸起的刻字,恍惚觉得似阿娘的掌纹。

裴忱看见了她细微的动作,目光在她微红的指尖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第一盏茶剩了六七分,第二盏茶却见了底。

沈稚音将茶盏放回案上,将它推回他给她斟茶之前的位置。

“……多谢仙长。”沈稚音轻声说。

她的声音细声细气,却很诚恳。

仙长。

裴忱的眉峰略动,几不可查。

沈稚音喝了他的茶,腹中有了暖意,胆子终于大了些。她仍旧不大敢直视着他,嗓音却更稳了些:“……我在病中,连日地做些怪梦,想必是在梦中闯入仙长住处讨茶喝。不知仙长是哪座山里的仙人,待我病愈,便去为仙长捐庙宇铸金身,以谢今日之恩。”

裴忱知晓她睡前吃了退烧的药,想是药力使然,她迷迷糊糊分不清现实梦境,将他当做了梦中客。

他却没有点破,只是应道:“不必。你还病着,回去罢。”

身前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他似是要起身离去了。

沈稚音眼睫微颤,下意识抬眼看他,正好撞进他的眼里。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裴忱先移开了眼神,垂眸理袖,将方才坐下时皱起的衣袍抚平。

沈稚音看见他取了架子上的手巾来拭手,寂静的室内只余下肌肤摩擦的细腻声响——即便是这样看着,也能知道那双手该何等温暖有力。

沈稚音没来由的又觉得干渴。

腹中的干渴似解未解,另一种熟悉的疼痒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一同翻涌上来。

他要走了。

“……仙长。”沈稚音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的游移不定,“我想……”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似在等她接下来的话语。

沈稚音却不知该如何说。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茶喝过了,渴已解了,按照往日讲玄所听的那些故事,此时她这个凡人应当离去了。

可她受那骨子里的疼痒驱使,竟不想起身。

屋中太静,烛火偶尔哔剥的声响混进檐下积水的滴答,随着对面那人轻缓的呼吸一同灌进她的耳廓。沈稚音只觉得自己像是缫丝的茧,在热与煎熬中被一层层剥去外头的壳。

“想要什么。”他问。

渴了,自有茶水。

饿了,大抵仙人也会变出一碟仙果来。

可她皆非如此,只是觉得骨头缝里藏着的虫豸忽然皆涌动起来,肌肤下如同藏了千百根针——

她想要人的体温与肌肤烙在她疼痛之处,想要免她自阿娘去后便再无人可诉的渴求煎熬。

可祖母的话还在耳边。

她这样不庄重的腌臜愿望,即便是在梦中也不能说来玷污仙长。

“我……并无……”沈稚音闭上了眼,声音虚浮,仿佛在水底说话,每个字都裹着含混的气泡。

“有何言不可说?不过是梦中。”

不过是梦中。

沈稚音想起少时常听祖母的事,说松阳赵氏不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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