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将至,坐钵的头一次混坐便在此时辰。斐然掩口欠伸,往茶寮走去。
入冬以来,天是一日冷过一日。
冬天总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能力,万物敛藏,声息渐收,怪不得全真道要选在冬季坐钵,越冷可不就越坐得住么,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想动弹。
斐然袖着手,举目四望,山间松树覆着一层薄霜,将那片墨绿染成一色银灰。
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这么冷,恐怕快下雪了吧,她想。
一行人陆续进到茶寮,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与门外寒凉撞一处,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陶铫子的壶嘴嗤嗤响着,六只茶盏分列蒲团旁,茶汤已经沏好,澄碧水面上浮着细碎叶梗。
斐然盘腿坐在李惟道与张惟龄中间,双手捧起茶盏,热茶入肚,驱散方才一路走来的冷意。
今岁挂单的乃两位乾道,是一对孪生兄弟,面貌一般无二,年约三十出头,一个名唤莫懋止,另一个叫做莫懋观。
不得不说,按字辈起的道名都蛮好听。斐然于是就很好奇太初山人的道名,李惟道告诉她,师父的道名叫李荣简。
李荣简,好听欸。
耳畔是木节爆裂的细响,混坐渐渐进入正题,今日的议题是丹道中的“三教归一”。
全真一脉修习内丹,尊内丹术为得道成仙的不二法门。三教指的便是儒释道,内丹家有融儒归道、融佛归道的理论,主张三家殊途同归,最终皆可归于道。
太初山人端坐蒲团,将这一套理论娓娓道来,莫懋止与莫懋观兄弟二人听得入神,不时颔首请教。
斐然听了半日,却并不认同,遂悄悄去问李惟道:“道长,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李惟道闻言稍侧首,只用两人方能听清的声量答:“庄子言‘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儒家说‘己立而后立人。’佛家讲‘先求自度而后度人。’在大智慧上,三教是贯通的。”他略顿一顿,续道,“但丹道将儒、释二家的教理教义都归结到以内丹术为落脚点的心性说上,便多是牵合附会了。三教教理的同异,若非通读三教,又立足于三教之外,则不能明析公断。而三教典籍如浩瀚汪洋,真正读通三家者,寥寥无几。”
斐然不觉抬眼看他:“道长能跳脱出来讲这些话,已是不一般,但你这些想法被山人知道,山人不会生气吗?”
“会,”李惟道笑着点一下头,轻轻地说,“所以他不知道。”
他难得有这样少年气的时候,此刻忽然露出一线,独属于少年人的一点点顽皮,令她很是惊喜。
好可爱哦!
那厢太初山人已经注意到这处的动静。
斐然为掩人耳目,扬声转过谈锋:“山人所言倒让我想起戊午之辩。”
此言一出,茶寮里的视线便都聚了过来。
她所说的戊午之辩,是元朝开平府那场影响深远的佛道大辩论,辩论的导火索是道教一本经书——《老子化胡经》。
这本经书宣称老子西出函谷关后,前往天竺化身为释迦牟尼,创立了佛教。照此说法,佛本是道,佛教不过是道教的一个分支,自然引起佛门大为不满。
成吉思汗时曾扶植全真教掌管天下道教,全真借此迅速扩张,势大难制,渐引起蒙哥大汗的警惕。于是,那摩国师与少林长老福裕联名奏称《老子化胡经》为伪书,一场由皇帝主持的御前辩论就此拉开序幕。
辩论由彼时尚为藩王的忽必烈主持,藏传佛教大师八思巴任裁判。佛教以少林高僧福裕为首,道教则由全真教掌教张志敬领衔。
结果,道教输得一败涂地。
失败的后果极为惨烈,按败者皈依胜者的赌约,参加辩论的道士被强行剃度,皈依佛门。大量道藏经书焚毁,超过两百座道观被强改为佛寺。
全真自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元灭后,太祖皇帝又扶持正一道,因此直到如今,全真依旧被边缘化,除却北京白云观尚与朝廷有几分牵连,其余全真道士多在山中清修,已不复当年之气象。
混坐的话题便从三教归一,引到了戊午之辩上。
太初山人轻叹一声:“那《老子化胡经》本是为抬高道教地位而编纂,凭这部根基不稳的经书去与佛门对辩,道教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山人所言极是,”斐然接言道,“胜负其实早在辩论之前便已定下。全真道因丘处机西行见成吉思汗而备受尊崇,势力急剧膨胀,这对于任何王朝而言,都是潜在威胁。扶持藏传佛教,一来是元朝统治西藏的策略,二来,元室虽用汉法,却仍极力避免被彻底汉化,是以自然倾向选择同样源自藏地、与蒙古萨满教有共通之处的藏传佛教。而戊午之辩,本质上就是一步棋,赋予这个决策以神圣的外衣,使其看起来像是宗教裁判的公正结果,而非一纸皇权意志。”
太初山人未接话,眼神转得审慎。
人认知的起点是“我”,所以通常都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发表言论,尤其是下意识之言。
这两月来,她有许多言论已超出寻常商户人家的眼界。
*
坐钵入静的地方名为圜堂,这里非常封闭,四面皆白墙,不设桌椅,只蒲团一个挨一个地铺在地上,一扇两尺见方的小窗嵌在高处,用来通风透气。
入静期间有执事,亦称主钵,专司纪律,持巡牌,在蒲团之间巡行。由太初山人与李惟道轮流担任。
钵有动静之分,动时容人略舒筋骨,静时则须纹丝不动。若有昏沉瞌睡者,主钵师便将巡牌挂于那人身上,以作警醒。
第一日,斐然尚能勉强坚持;到得第二日,已是拼命咬牙坚持;及至第三日,整个人便如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塌在那儿。
李惟道缓缓巡至她面前,停下步子,视线里那颗脑袋正一下一下点着。他取下自己颈间那块巡牌,拉开系绳,轻轻套了下去。
那木牌悬在身前,晃了一晃,斐然却仍然没反应。
李惟道弯下腰,伸出手在她肩头轻拍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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