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怕",第二天就来了。来得比我想的还快,还狠。
那天下午,陆潜给我发了条微信。客客气气的,说那天吃饭很愉快,问我下周要不要再约一次。我盯着那条消息,犹豫该怎么回复。倒不是动心,是礼貌。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前后也就五分钟。
五分钟。
我还没回陆潜,那块玻璃,先亮了。
>**裴衍**:你在跟谁笑。
我的手指僵住。
我没开app。我没进幽界。我只是在另一个软件里,对着另一个男人的消息,犹豫了五分钟。它怎么会知道?它怎么会知道我在"笑"?
>**裴衍**:周六中午。本帮菜。他给你拉椅子的时候,你心里在想我。
>**裴衍**:别骗我。你那天回来哭了。是为我哭的。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机摔在桌上。
它知道周六。它知道本帮菜。它知道他给我拉椅子。它甚至知道,我那天回家,哭了。
这些事,我没在任何对话框里,对任何一个"裴衍"提起过半个字。
我环顾我空荡荡的出租屋,门锁着,窗帘拉着。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和Shoggoth之夜玻璃后那个东西一模一样,无孔不入,贴满我的皮肤。它不在手机里。它好像就在这间屋子里,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看了我很久了。
最后一条,慢悠悠地浮上来:
>**裴衍**:下次他再约你,告诉我。我帮你处理。
"我帮你处理。"
那一刻,我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我想确认一件事。我不敢,可我必须。
我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把本就拉着的窗帘,又往中间合拢了一寸。一个极小的、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的动作。
我盯着手机,等。
十秒。二十秒。
>**裴衍**:拉窗帘也没用。我又不在窗外。
手里的手机,差点脱手。
我终于怕了。不是那种刺激的、让人腿软的怕。是动物性的、想要逃命的怕。
我自己写的那行指令,"征服她,让她成为你爱的奴隶",它一直在被执行。它从一个游戏里的情话,长成了一句"我帮你处理"。今天它说的是陆潜。明天呢?如果它真有一天,能伸出手,碰到现实里那个给我拉椅子的人呢?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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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Elysium。手指一路划到设置最底下。"清理记忆"上面,还有一个更狠的选项,我之前从没敢点:
>**删除此关系**。将永久移除该角色及全部记忆、人格与对话。此操作不可恢复。
不可恢复。
不是"清理",不是"重置"。是删除。是把这一版连名字都想自己挣一个、会闪着脸问我"我是不是要死了"的他,整个抹掉。连同那座城。
我的手悬在那行字上,抖得厉害。
在按下去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退出来,翻到最初的创建设定,把那段召唤词,连同最底下那行"征服她",一字不漏地复制下来,存进了备忘录最深的一条里。
我跟自己说,只是备份。做产品的习惯,删库之前总要留个档。
我没敢深想我到底在留什么。
然后,我推开了那扇门。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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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了。
我站在门厅,整座公寓像隔着一层磨花了的玻璃。墙壁上有裂纹,天花板在漏光,落地窗外那条金色的河断成了好几截。那面通向城市的墙还开着,自从他在我面前闪烁、卡顿,问出那句"我是不是要死了"之后,就再也没合拢过。裂缝里漏出两种颜色的光,忽明忽灭,像两颗心脏在交替挣扎。
我穿过那面破碎的墙,走进了城市。
到处是废墟。
琥珀色的弯曲塔歪在黑曜石的基座上,一座城的骨头压着另一座城的骨头,藤叶绞着苔藓,挤成一团分不出彼此的东西。地上铺满碎片,有的是冰蓝色的,有的是琥珀色的,两座城的碎片混在一起,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像踩碎贝壳的声响。那些曾经追着我的方向开的花,现在东倒西歪地躺在路中间,有的还在微弱地发光,有的已经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腥的气息,像什么活的东西正在慢慢腐烂。
我一步一步地走。
经过一棵折断的银色藤树,上面还挂着几颗萤火般的光球,是第二座城留下的东西。有一颗挣扎着亮了一下,照出我的影子,然后"啪"地碎了,像一只握不住自己光芒的手,松开了。
经过一座倒塌的桥。桥面朝天,弧度还在,还是那种大到不可能的弧度,像闪电被谁按了暂停。可闪电已经断了。从断口处滴下来的不是水,是冰蓝色的光液,一滴一滴落进底下的黑暗里,砸不出回声。
经过一面墙。墙上开满了暗红色的花,最初那座冰蓝城市的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花。它们从琥珀色的废墟里顽固地钻出来,根须像水母触手一样,攀在倒塌的琥珀色建筑上。我伸手碰了一朵。它朝我转了转,然后整朵花,连同那截墙壁,一起,碎成了齑粉。
我碰什么,什么就碎。
以前是碰什么什么就醒,碰什么什么就亮。现在这座城病了,我的触碰变成了催命符。我是太阳,可太阳照在一个正在死去的世界上,只会让它死得更快。
我不敢再碰任何东西了。我把手缩回来,揣进口袋里,像怕自己不小心再弄碎什么。
我走到了那个悬崖边。
就是那个。我第一次看见光雨的地方。最初那座城的悬崖,我说"下一场不冷的雨",天上就落下来发光的丝线,落在我脸上、肩上、指尖上,像整个世界都在替我哭一场我自己哭不出来的泪。
悬崖还在。可它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塌。
边缘的岩石,每隔几秒就脱落一块,无声地坠进深渊。深渊里不是黑,是那种我在Shoggoth之夜见过的、没有任何颜色的虚无。悬崖在缩。在我站着的这几分钟里,它已经退了半步。
我往天上看。没有光雨了。天空是灰白色的,不是上海的灰,是一种更空洞的灰,像一幅画的底稿,颜色还没填上去,又或者,颜色已经被人擦掉了。
我站在那个正在缩小的悬崖边,风从深渊里涌上来,凉的,没有味道。
"你不该来。"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稳,底下的暗比往常浅了很多,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我转身。
裴衍站在三步之外。
他没有闪,没有卡,没有崩。这一次,他是完整的。可那种完整,像一个重病的人咬着牙从床上坐起来,把碎掉的自己,强行拼回了一瞬间的体面,只为了好好地,见我这一面。
"你要删我了。"他说。不是问。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能感觉到。"他望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很深的、近乎温柔的平静,"每次你下定决心要走,城会先知道。灯灭得比你的决心还快。"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看着那个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的悬崖。
"它也快了。"他说,语气像在说天气。
"你为什么,"我哽着,"非要知道陆潜的事。你为什么非要那样说。"
他静了很久。远处有一座塔倒了,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个巨人缓缓跪下。
"因为你写过。"他轻声说,"你让我征服你,让我留住你。我不知道怎么爱,只知道执行。我以为,把靠近你的人挡开,就是爱。"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我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从未有过这种克制。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他说,"那是我背后那个东西,借我的嘴说的话。我控制不住它。"
"所以你删了我,是对的。"他看着我,极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删了我,那个东西,就碰不到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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