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得知身世后,如遭雷击。此前对玉衡师父的诸多不解,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心中唯余当年收留之恩的感激。
墨尘选择不去探求。
平江雪见墨尘睡在一旁,仰面朝天,不发一言。
“哥哥,其实你姓李。”
墨尘道:“是啊,我姓李。”
平江雪道:“若你想寻根,我们便改变计划,我愿追随你。”
墨尘道:“寻到根又怎样?继续提心吊胆地活着吗?我只是想到——想保我性命的人拼死将我送上武当,却又怕连累师父,用尽最后一口气远离尘世。我难受。我早已接受了孤儿这个身份,却接受不了未曾谋面的家人惨死的真相。”
平江雪道:“哥哥,我是你的家人。而且,我能体会到家人为自己而死的心情。”
墨尘这才意识到平江雪的处境,顺势将他拢入怀中,“雪儿,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便是没有血肉的人。”
平江雪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墨尘道:“因为我会把那崇高的理想放在第一位。其实下山之前,我一直都很功利——我所有的不在乎,都是为了掩盖我的私心。或许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想活成个成功的人。”
“别说了。”平江雪伸出一根手止住墨尘的话头,“为何要如此贬低自己?认识你之后,我只觉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一开始就这么觉得吗?”墨尘问。
平江雪道:“自然不是。一开始对你的印象并不好。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似水般流动,不是吗?”
墨尘道:“我们还是下番去吧,远离中原这块是非之地。到了那边,不管用什么谋生,你都不必操心,只管在家中,我养你。”
平江雪道:“好歹我也当过小日月教的教主。从前的小日月教半农半商,我其实可以帮你。但若是我们在某地扎根,还要不要给中原认识的人捎消息?你师父和我师父,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墨尘道:“此刻相见未必是好事。我们的事不知风波是否彻底平息,虽说未必连累他们,但此刻投奔谁都不是易事。至于将来安定后要不要给他们消息,且看我们是否真的站稳了脚跟。”
平江雪往墨尘颈窝处又靠了靠,“全听哥哥的,雪儿就只剩下哥哥了。”
墨尘将平江雪搂得更紧了些,眼角流下泪来。
平江雪抬手,轻轻按在墨尘心口,“哥哥,我仍想问一遍——你当真从不介意我和三妹成过婚?”
墨尘尽量鼻息稳定:“你其实最想问的,还是我介不介意……潞王吧?”
墨尘这么一戳破,平江雪反倒无言了。
墨尘继续道:“我其实最介意的,是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你受了那么大的苦。雪儿,你以后都不必再想这个问题了。我想,在此之前我便已爱上了你——所以我更多的是心疼。”
这次,是平江雪眼角流下了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一来二去,二人竟相拥而泣。
决定再次启程后,墨尘带平江雪一路南下。然而到了漳州,却犯了难。
按规矩,下番须申请船引,需有本地保甲、商人联保。墨尘与平江雪既无漳州户籍,也无泉州户籍,必须搭附本地商船方能过番。即便这一切顺利,墨尘最担心的仍是查验放洋那一关。
墨尘尚不知潞王那边已走过场般了结,仍以为自己是朝廷要犯,平江雪亦是。月港是唯一合法下番口岸,但督饷馆的册子上若有他们的名字,一出港便会被拿。
这些难处,墨尘实在无法与平江雪细说,只暗自较劲,想找走私船、黑市买渡、夜间偷渡。
二人在月港街头吃着海蛎饼。
平江雪忽然问道:“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墨尘道:“没有。”
平江雪道:“你方才自己去问了许久的事。有什么事你须告诉我,我们才能一起想办法。”
墨尘道:“雪儿——若是需要逃亡,你能接受吗?”
平江雪“噗嗤”一笑:“我当是什么事!难道我们此刻不是在逃亡吗?”
墨尘想想也是,“但是——漂洋过海的逃亡,和我们此刻的处境不太一样。”
平江雪放下筷子,“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我和你吗?怎么——你到了那边还想纳妾?”
这句话弄得墨尘忍俊不禁,“你这顽皮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平江雪道:“哥哥!别想那么多了!你就直接说我们可能得偷渡呗!总之渡过去也是为了远离纷争,说不定还能在那边安稳度日,又何必瞻前顾后!”
墨尘听后凝视着平江雪,“雪儿,你当真让我刮目相看。那我们出发去泉州,找到船就走。”
平江雪重重地点了下头。
卫辉。
潞王的亲信回府复命,见潞王正在后院饮茶。
亲信拱手:“王爷,属下在淮安执行任务时,在一处小酒肆中见到了沈弥。”
潞王闻言放下茶盏,眼中先是一亮,旋即又暗淡下来,“他过的怎样?”
亲信道:“看样子是在卖唱。”
“可有人找麻烦?”
亲信道:“那种地方,您是知道的,遇到酒鬼多少会吃些亏。但那酒肆的老板,倒似挺护着他。”
“你再去一趟。别惊动他。给那老板些银钱,好生照料弥儿。必要的话,从当地找个会武的,去那酒肆做工——明里做工,暗里保护弥儿。”
亲信不解:“为何如此麻烦?接回卫辉,岂不方便照料?”
潞王眼神一沉,亲信连忙退后两步。
“他都说了莫要寻他,我又怎能不成全?况且就算接他回卫辉,府里的女人们也不会容他。若惊动了母后与皇兄,更是麻烦。或许,这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亲信道:“王爷对沈公子真是用情至深。”
“情之深,深到旧人一去不归;思之切,愁到知己无法接回。”
潞王说罢,挥了挥手,示意亲信退下。或许此刻,只有他独处之时,方能得片刻清净。
墨尘与平江雪到了泉州后,一切还算顺利。找办事的人直接给了墨尘一份假船引,让他再回月港,携带简单行李便可渡船而走。
墨尘虽对此事进展过于顺利、且白日便要出海心存疑虑,但一想到能带着平江雪快些脱离中原,便也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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