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嘲蚊
张开霁已经不知道这是他最近第几次被气笑了。
他望着空空荡荡的墙根,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才按下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
好在还可以去前面的吏舍,但一想到那女人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偷溜,又忍下。
屋里一团乱麻,连唯一的睡具都被扛走,张开霁在书桌和椅子之间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了椅子。
他先将床褥被子搬到椅子上,转头开始收拾残局,一本一本将书架摆得整整齐齐。
等揉着腰杆最后一次起身时,正屋的灯已经熄了。
张开霁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拿上脸盆去院子里打水,走到半路身后多了一阵光。
正屋来的,那主仆两个不晓得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啊——到底在哪儿?”
“我今天一定要拍死它!”
“还敢咬?我腿上都几个包了?”
“这些丑东西到底喝的什么仙药,咬人不痛包是又红又肿!”
“那边赤珠!那边!”
“我就不信邪了,看我今天弄不死你!”
窗前的人影不停晃来晃去。
张开霁被吵得耳朵痛,打好水飞快进屋关门。
虽然隔了两层墙,但院子不大,正屋的响动他听得还是清清楚楚。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听那女的发出如此狼狈的惨叫,尽管觉得吵,但心里隐约有点难以难说的畅快。
椅子上也不好睡,翻来覆去两下张开霁干脆钻出被子,展开一张纸。
研个墨的功夫,他脑子里的灵感已经将要止不住,提笔落下几行流畅的小字——
“《记三春县令秋夜嘲蚊》
寅夜邻长啸,满身缀红包。
掌风空自急,新痒又一遭。”
写完之后看了又看,还觉得不够满足,又挥毫追加了“嘲蚊二”和“嘲蚊三”,如此通读两遍后才放下笔,心满意足翻开从州府拿回来的文书。
这一晚上阿芜几乎都在打蚊子,快到天亮时实在撑不住才眯过去。
相比之下,在凳子上窝了一晚上的张开霁实在精神得可怕,送大伯离开时都叫人看出几分轻快。
“我走了,三郎就这么开心?”
“啊?大伯哪的话,我就是……睡饱了高兴。”
“哈哈,难得见你如此跳脱,”大伯摇头,“也好,这才有点少年人的样子,大郎要是再拿谁带大的像谁这种话打趣我,我就怼回去。”
说到兄长张开霁正色了一些:“兄长这些年在任上兢兢业业,屡有捷报传入宫中,我在长安时便不止一次听圣人夸赞他为官机谨有刑断之才,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年你们便要离开吴郡了。”
大伯当即抓住他的手,喜不自胜:“当真?”
张开霁笑着点头。
在场还有旁人,大伯很快收敛:“大郎在吴郡经营多年,不说给你兜底,帮衬一二还是不难的,你在这儿谨慎归谨慎,若有什么难处不要硬扛,尽管给咱们来信,明白吗?”
张开霁一边点头一边催他上车:“我知道的。”
他还是担忧:“别的我都不怕,就是怕旁人欺你根基……”
张开霁立刻安抚:“好了大伯,你放心我不会叫任何人欺负的,再说还有郡主在呢,我打不过还不会哭吗?”
“好好好,这么想才好,啊对了。”大伯被说服了不再多言,想起什么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看着皱巴巴的不似一般信件。
“这是?”
“这是大牛二牛怕你这个叔叔忘了他们还在吴郡,特意叫我转交给你的,差点忘了。”
纸张展开,是几张带图的简信。
有些上面没字,有些有,但也歪歪扭扭不好看。
“有字的是大牛画的,没字的是二牛。”
“大牛年前才开始蒙学,已经会写这么多字了?”张开霁意外。
“他像你,少年聪慧,二牛就慢一些。”
“都还小且不说这些,就是这个字……还得好好练练。”
“行,我回去告诉大郎,改明儿叫他把俩小子都送你这儿来鞭策鞭策。”
“我这儿还一堆事,饶了我吧。”
叔侄俩话别半天,临走大伯又问了一嘴阿芜,见张开霁说到她脸色顿时垮下来,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好好过日子云云。
张开霁嘴上应下,把人送上马车回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县衙众人一早就来齐了,远远站在他身后一起送人。见张开霁断了私事,便猜测接下来该断公务。
果然,转个眼的功夫,这位张县令已经换上公事公办的神情:“好了,咱们也点个卯吧。”
众人齐齐称是。
城里衙里叫得上号的人都汇聚大堂,连管灶房的马大娘也来了,站在边上。
名册田丞一早就准备好,张开霁却没用:“昨日大都见过,不至于现在就忘了,其余我自己问。”他先认了几个昨日没一起吃饭的杂役,清散后只留下各房各口料理县衙公务的吏曹,开始一一问话。
最先问的自然是田丞。
县丞分管县中农田水利,钱粮赋税等要务,但过去一年三春无县令,基本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管。
张开霁和他聊了一会儿,道:“田丞连县尉的活儿也要做,身兼数职实在辛苦,管理税库这样的繁杂小事,不如就移交给陈主簿打理吧?”
田丞愣了:“这么直……不是,这么突然吗?陈主簿人都不在这呢。”
张开霁:“他原就是追钱书令出身,管税库再合适不过,在与不在也不妨碍他干活,有什么要紧?”
田丞笑道:“府君说的是。”
之后没再提一句问,张开霁问什么他都答了。
第二个被他点的是一位面白细瘦的文吏:“何书令,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宝光七载进县衙任的录事,前几年由马县令提为书令史,统管架阁库对吧?”
不过是短短一面,便将人记得如此清楚,连之前的履历都张口就来,旁人只当是田丞帮着了解过,但田丞却知道他没有,免不了有些心虚。
何书令上前:“回明府,是。”
一开口便是极具本地风味的官话,但好在这位书令听张开霁说话没什么问题。
张开霁勉强听清,继续说:“今天一早我去了趟理事厅,库房的文书我粗粗看过,万册不止却整理得井井有条,可见这十七年你干得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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