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本之事，朕岂敢轻忽。只是有一桩难处，朕一直未便与诸卿明言。”他缓缓开口，“朕自幼体弱，这些年延医问药，从未间断。可太医说朕的身子，难以人道，子嗣之事，怕是强求不得。”
此言一出，殿内出列的官员齐刷刷的抬起了头，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曹随见无人敢出声，一脸得意的向前走了两步：“诸卿皆是国家栋梁，家中千金也是金枝玉叶。若送入宫中，终日独守空帷，虚度年华，朕于心何忍啊！”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殿中一片寂静，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宫闱秘闻，大家彼此对视，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多说话。
素乌一脸不可置信，曹随怎么想喝醉酒一样什么话都敢说！
曹随走下台阶，走到尚书令的身旁，拍了拍他交叠的双手。
他语重心长道：“爱卿方才说令爱年方二八，知书达理，这样的好女子，朕只怕耽误了她，不如在京城才俊中为她择一良婿，朕亲自为她主婚，也算全了爱卿的一片忠君之心。”
尚书令顿时一身冷汗，无言以对：“臣……臣谢陛下隆恩！”
曹随不紧不慢的转身坐回龙椅上，缓缓开口：“先帝子嗣艰难，常忧过本动摇，遂郁郁而终，前车之覆，朕深引为鉴，与其送女子入宫两相其害，不如诸位爱卿潜心研究治国之道。”
他把目光不紧不慢的落在素乌的身上：“朕欲效法尧舜，传位于有德有才之人，诸位不论男女出身，德才兼备者就可担此大任！”
沈傲容一惊，见曹随神色自若，一本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摩挲着手里的笏板，若有所思的挑眉一笑。
*
朝会结束后，曹随从大殿离开，素乌却站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曹随遣散侍者，走到她的身侧，平静的问道：“何事求见朕？”
素乌心中的惊诧还没有完全散去，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抓起曹随胸口的衣襟，把他拉到自己的面前，对着他的胸口狠狠地锤了几下。
“你怎么在朝会上乱讲话！”素乌满目担忧，“哪有像你这样的天子，直接说自己……说自己不行的！”
“这样才不会祸害别人家的姑娘啊。老东西为了这事，冤枉了我母亲，我不希望这样的情形再次上演。”
曹随说完，眼珠一转，忍着笑意，故作委屈道：“你这是嫌弃朕了？”
素乌一愣：“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嫌弃你了！”
“唉，朕乃天子，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可收不回来了！”曹随故意摇了摇头，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现在大家都知道朕不行了，没人愿意把女儿送进宫了。”曹随拉住素乌的手，“如果你不要我，那我只好孤独终老了！”
说完，曹随便揽住了素乌的腰，整个人瘫软的倚靠在她的身上。
“素乌，未来的事情，我们都无法预测，但我可以保证，我这一生只属于你一个人！相信我好吗？”
素乌轻轻回抱，温柔的摸着他的后背，鼻头一酸：“嗯，我相信你。”
温存片刻后，素乌猛地推开了他：“可是，你这样说，就不怕大家在背后笑话你吗？”
曹随扯出一个微笑：“随便他们笑好了，我坐在这个位置，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笑、有人骂。就看谁倒霉被我抓到了，抓到谁，我就扣他的俸禄！想想还是很有趣的！”
素乌噗嗤一笑，伸手摸了摸曹随的脸颊。
“等我找到合适的继承人选，我们就归隐山林如何？”曹随纂住素乌的手，提议道，“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只要十两银！”
素乌不解：“十两银？”
“是啊，我长得这么好看，十两银不多吧？只要这一点钱，就能把我带走，不是很划算吗？”
曹随赖皮的样子让素乌哭笑不得，想起他在朝堂上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霎时计上心头。
素乌甩开他的手，叉腰审视了他一番，撇了撇嘴：“中看不中用，我才不要！还想讹我十两银，一分也没有！”
他一点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的抱紧素乌，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中不中用还要试试才知道呢，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吧！”
“你无赖！”
素乌顿时两颊绯红，推开曹随，捂着脸跑远了。
*
夜幕降临，曹随坐在案前，回想着与素乌说的话，不禁笑出声来。
“随儿，发什么愣？快把药喝了，一会儿该凉了。”
伏山使坐在他的对面，见曹随没来由的笑个不停，便有些忧心。
曹随回过神来，笑着将眼前的一大碗药一饮而尽。
“阿公！这药放了什么，又臭又苦，呕——”
曹随扶着桌案，弯腰欲呕，顺了顺气后才强行将这个难受的感觉压了下来。
曹随将自己的身体情况如实告诉伏山使后，他便日夜研制新的药方，不停地更换药剂，想尽可能多的帮曹随吊住命。
伏山使不语，将他的手拉过来掌心朝上，将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腕间。片刻后，伏山使却眉头紧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曹随立刻明白了，他苦笑一声，安慰道：“阿公莫愁，我和你讲个好消息吧，素乌丫头她愿意和我共度余生了，阿公高不高兴？”
伏山使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有说话。
曹随的笑容渐渐褪去：“阿公，是不是药剂还是没用？”
“是我无能。”伏山使缓缓闭上眼睛，不忍再看曹随。
曹随轻轻拍了拍伏山使的手背，笑着问：“你说实话好了，我还能陪她多久？”
“若是好好疗养，可保十年。”
话音刚落，伏山使便后悔说了实话，他连忙补充道：“随儿不怕，我在，我会找遍天下最好的药方……”
曹随有些哽咽：“嗯……”
伏山使心酸一笑，想起素乌，他却笑不出来。“随儿，你真的想清楚要和素乌小丫头在一起吗？若你提早而去，她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既然如此，何必耽误她呢？”
曹随垂下眼眸，这个问题在他耳边不断萦绕，刺穿了他的心。
虽然自己许下了和素乌永远相守的承诺，但身体却不能支撑他践行诺言。
曹随轻笑一声：“阿公，你把你的随儿看的也太重要了！”
“素乌丫头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她是个很坚强的姑娘。”曹随满脸欣慰的笑着，“如果我死了，她肯定会伤心，但她依然会开开心心的面对以后的日子。”
伏山使一愣，看着曹随满脸幸福的样子，他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你不了解她，但我明白她。如果因为未来的痛苦就放弃当下的相守，她不会接受的！”
曹随见伏山使神色担忧，歪头一笑：“更何况还有阿公帮我，我会长命百岁的！”
伏山使点点头，眼角留下心疼的泪水。
*
新帝登基，依照组训要到圜丘祭天。
曹随本想带素乌一起去祭天拜祖，素乌却一口回绝了，因为今天也是祭拜抱木堂先祖的日子。
她要花些时间准备祭品，修补机关兽，因为她有好多话想要对先祖说。
从圜丘回来后，太阳已经落山，经历了仪式与奔波，加上仪式前的斋戒，他连着几天都没什么力气。
素乌在昭阳殿正殿前的空地上，摆着长长的桌案，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祭品，还有木料、磁石和几本册子。
看到她的背影，曹随的疲惫一扫而空。
素乌跪在桌案前，身旁放着雪芽、惊风和仙客，她抬头看着月亮，嘴里念念有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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