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宴当日,亚珀宅院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底比斯的权贵们倾巢而出,车马从巷口一路淤塞到尼罗河岸。庭院里,昂贵的天青石镶嵌的莲花灯流淌着虚假的光辉,乐师奏着庄重却毫无感情的祭礼古曲。侍女们端着蜜酒与烤羊羔,在锦衣华服的宾客间麻木地穿梭。
一派烈火烹油、富贵祥和的盛大场面。
沈星燃推开门,冷眼看着这片喧嚣。她知道,这座宅院今夜就像一座精心装饰的陵墓,每一个对她笑脸相迎的人,灵魂都跪在权势与金钱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人群。
亚珀端坐主位,一身簇新的白袍,脸上挂着用三天三夜对着铜镜练就的慈父微笑。他举杯与宾客寒暄,眼神却像鹰隼般,始终在人群中搜寻更有价值的猎物。
在他眼中,今夜并非骨肉团聚,而是一场不容有失的交易。他不仅要当众认下这个“嫡女“,堵住市井流言和上司的嘴,更要将沈星燃当作一件献祭给权力的珍玩。
他要用她年轻的身体和出众的容貌,去填平那位心性阴私的上司贪婪的欲壑,为自己铺就一条通往神庙最高权力的金阶。在他心里,女儿和奴隶一样,都是可以贴上价码的货物。
他频频举杯与人交谈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院门口——那位刚到不久的顶头上司。那人约莫五十岁出头,身形微胖,留着一把修剪精致的山羊胡,正端着酒杯和旁边的祭司低声交谈。
亚珀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热切——那人却只是淡淡地冲他举了举杯,态度不冷不热,眼底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星燃安静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看来这位顶头上司,并不像亚珀以为的那样好攀附。
这位大人物,当年曾是哈特谢普苏特宠臣森穆特的心腹。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沈星燃时,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仅仅一瞬,便又恢复如常——是她!
前些日卡纳克神殿石阶上,那个被法老亲自抱在怀中、衣衫古怪却容颜惊世的女子!如今,她竟成了亚珀口中流落乡野的嫡女?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拉住身旁的心腹祭司,悄声吩咐,“把亚珀这个‘嫡女’的底细给我挖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
细碎的交谈声飘入沈星燃耳中,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她清晰地感知到,几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爬行动物,正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上移。
有人在议论她的脸,这比议论她的出身更致命。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假装整理衣袖,眼睛的余光扫过那□□头接耳的老祭司,将他们或惊疑、或贪婪、或暗藏祸心的面孔,一张张烙进脑海深处。
这些人,将是未来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就在这时,院门口进来一道身影,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几位高阶祭司像被人同时扼住了喉咙,脸上闪过如见鬼魅般的震愕。
他们不约而同地起身,对门口新来的客人躬身致意——那态度,竟比对亚珀还要恭敬十倍。
沈星燃循声望去,只见斯图雅一身劲装,带着一身与宴会格格不入的肃杀之气,低调地朝众人颔首。
他将一份贺礼放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大祭司忙于公务,差我前来,祝亚珀大人家人团聚。“
亚珀受宠若惊,满脸放光。
他并不知斯图雅的底细,只当是神庙的恩典,却不知在那些高阶祭司眼中,法老的贴身侍卫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王命。
斯图雅被安排在了沈星燃的邻座,如同一尊守护神,也如同一座无形的监牢。
沈星燃起身,礼貌性地冲他点了个头,心底划过一丝讶异。
她刚穿越来的时候见过斯图雅,当时他在那位和莱曼长的一模一样的法老身边,今天他怎么会来了?
沈星燃不动声色地将这个疑问按下,静观其变。
“这两天,进贡大典前的军事演习刚结束,新式战车首次公开亮相,列国使臣都看到了。“
“听说,米坦尼使臣的表情不太好。“
“米坦尼现在蹦跶得厉害,三天两头在边境挑事。但眼下,还不足以跟埃及抗衡吧,使臣脸色不好能有什么用。“
亚珀的同僚们继续压低声音八卦,“听说陛下下一步要改的不是战车,是整个军制,老兵不愿意改,旧贵们更不愿意。“
亚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目光始终瞟着那位上司的方向。
不知不觉,宴席过半,时机已到。亚珀满面红光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读那份虚伪透顶的认亲文书。
“且慢。“沈星燃的声音如一道冰泉,清冽地斩断了满场喧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缓缓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巨大压迫感,“既然父亲要认我这个嫡女,有些事,就该在诸位大人面前,先说清楚。“
她顿了顿,拔高的声线如利刃般划破夜空:“请父亲兑现承诺,将我母亲——这座宅院真正的主人,留下的葡萄园、亚麻工坊与全部田产地契,当众交割于我!”
“轰——“仿佛一记无形的惊雷在庭院炸开。
死寂过后,是再也无法遏制的窃窃私语。诺芙脸上的假笑瞬间皲裂,指尖刺入掌心。西芮则差点跳起来,幸灾乐祸地看向父亲,几乎要为她这个“疯子“姐姐鼓掌叫好。
亚珀脸色瞬间铁青,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怒,试图用惯常的慈父口吻蒙混:“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这些事回头再说……“
“回头?“沈星燃冷笑,一声声逼问如同战鼓,“父亲口中的‘回头’,是十天,还是十个月?我已经等了太久,今日当着满座宾客,我要的不过是一个公道!还是说,父亲心虚,不敢?“
亚珀被她眼中那团焚尽一切的烈火逼得后退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第一次在一个“女儿“面前,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沈星燃轻蔑地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既然父亲今日不便,那我便再等几日。只是,诸位大人今日都听得分明,届时若再以‘忙碌’为由推诿拖延,就别怪我这个做女儿的,不懂‘体谅’父亲的道理了。“
说完,她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搁下。那一声脆响,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心怀鬼胎之人的脸上。
她知道,尽管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她今天也是拿不到地契的。只因来宾太过复杂,不适宜彻底闹掰。但她的阐述,已在所有人的心里,插下了一把刀。
宴席最终不欢而散,天青石装饰的莲花灯依旧流淌着光辉,却再也照不亮满院的狼藉与难堪。
***
认亲宴过后,沈星燃摸清了诺芙母女的套路——阴柔打压,以退为进,用笑脸把刀藏在袖子里。
她不再绕弯子。
每天清晨,她算准亚珀在书房的时间,准时推门而入,开门见山:“父亲,母亲的田产契书,何时交割?”
第一次,亚珀还耐着性子,手指在莎草纸卷上慢悠悠地敲着:“等忙完神庙祭祀就处理。”
“忙忙忙,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沈星燃站在书案前,纹丝不动。
亚珀终于抬起头,目光里的温和薄了几分:“你就这么着急?家里还能短了你的吃穿不成?”
“我要的不是吃穿。”她的语调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产业在她名下,在我名下——这与府里的吃穿无关,是法理上的归属问题。”
亚珀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知道了,会安排的。”然后起身去了神庙,一整天没有回来。
第二次,她刚开口说了半句,诺芙就端着蜜酒笑盈盈地走进来:“哎呀,西提娅,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商量呢,过几日城里有场花宴,我挑了几匹新到的亚麻料子,你帮我看看哪匹衬你?”
沈星燃没有接话,目光越过诺芙的肩膀,看向门外——西芮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拈着一朵莲花,冲她笑得天真无邪。
“母亲的事,和料子无关。”
诺芙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当然当然,契书的事我一直在催账房呢,只是最近账房外出对账,地契又存在神庙库房,总得一样一样来嘛——”
“那账房什么时候回来?”
“这……”诺芙端起蜜酒抿了一口,眼神闪了闪,“说不定明天,说不定后天,你也知道,神庙那边的手续繁琐得很……”
沈星燃没再追问。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诺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一次两次尚可敷衍——日日拉锯下来,沈星燃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长久顶着西提娅的身份,寄居在这栋满是算计的宅院。
短期要替西提娅夺回全部遗产,了结她一世的委屈。长期则要弄明白,自己为何会穿越,为何在古埃及体质会莫名好转。
那天夜里,沈星燃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椰枣树,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
她想起远在三千年后的上海——那个有咖啡、有暖气、有手机、有阿柔帮她处理所有杂务的世界。
她不需要在那里和继母庶妹斗智斗勇,不需要为一笔本就属于自己的家产低声下气地求人。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至少在查清真相之前,她必须留在这里,替西提娅走完这一条路。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和亚珀一家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办完西提娅的托付,她就要抽身离开底比斯,去往达尔巴赫里神庙寻找时空共振的真相,绝不能在这户人家的内宅争斗里白白耗光时间。
沈星燃收回目光,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三下——凡事预留两手准备,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当晚,她以置办社交行头、采买伴手礼为由,前往账房支取财物。账房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听完她的来意,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派人去请示诺芙。
“不必。”沈星燃将亚珀此前当众许诺的“补偿嫡女”说辞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账房大人若觉得不妥,大可亲自去问父亲——只是父亲此刻正在神庙,不知您是否方便跑这一趟?”
账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没敢动。
一箱黄金、成套银器,被搬进了她的房间。
沈星燃关上门,蹲下身,双手扣住箱沿,将整箱黄金搬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手腕微沉——足够她在底比斯城外隐姓埋名生活大半年。
她放下箱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些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局势失控,至少不必饿死街头。
第二天入夜,沈星燃换上一身粗麻短衣,将头发用布巾裹紧,从侧门溜了出去。
巷子里没有灯,月光被两侧的土墙切成窄窄一条。她贴着墙根快步走,拐过两个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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