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茂在院中支起一柄油纸扎成的伞。
伞面有些陈旧,绘着几竿瘦竹,竹叶被雨水洇得模糊。
伞下安着一只砂锅,锅中煎药,淅淅沥沥的雨打在伞尖,又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地面的水坑中,溅起细密的水花。
温妤站在灶房前,看他用蒲扇轻轻扇火,而后把煎好的药仔细过滤,在碗中晾着。
府医开了暖宫的药膳方子,叮嘱“药食同源”,最好能够同饭一起食用。
于是时茂每天煎药时,顺带将药膳也炖上,从不吝啬钱财。
或是红枣山药乌鸡,或是当归黄芪羊排,隔天换一种,每种都认真记在药方上,笔迹工整,力道透纸。
今天的药膳是当归黄芪羊排,炖了三个时辰,汤色浓白如乳,当归片煮得透彻,黄芪段沉在汤底,羊排上的肉已炖得酥烂,轻松脱骨。
时茂坐下,方要开动,温妤抢先为他盛了一碗。
“每日劈柴、挑水、煎药,也需要补。”
时茂愣住,看着她端起自己那碗,细细品用。
时茂低头啜饮。
当归甜,黄芪甘,羊排炖烂十分鲜美。
“咸吗?”他问道。
二人像是回到了躲避追捕之时,成为了世间最平凡的一对夫妻。
“不咸。”温妤答道。
他蜕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国公世子,如今忙前忙后十分熟稔,虽然辛苦却甘之如饴。
用过饭,温妤兀自走到绣架前,尚未干活,忽然停下脚步。
她轻轻将手放在腹部,“你给孩子想好名字了么?”
时茂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欣喜,还是该先回答温妤的问题。
她的意思是——肯认他做回孩子父亲了?
她肯原谅他了?
巨大的幸福填满时茂的胸膛。
窗外春鸢的声音隐隐传过来,正在跟隔壁王婶子聊天。
“姑爷终于不用颠沛流离了……”
风声盖住后续的对话,只听见王婶子笑了一声,“镇上又要添人口喽。”
时茂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缓缓走上前,慢慢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名字……想了很久。”
他的声音干涩,“我不敢说。”
“你说说看。”温妤挑眉。
“叫……小柴火——我在这儿天天劈柴。”
说起来,劈柴这项活计,最初还是温妤教给他的。
温妤沉默了一下,“难听。”
窗外的风吹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拂送至他的脸上。
“贱名好养活。”时茂没有伸手去拨,笑着看她,等待她的回答。
温妤低头将手从他掌心翻面,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这个名字不好,再想一个。”
“好,”时茂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打碎一个极其珍贵的宝物,“都依你。”
*
日子过得像流水一般快。
时茂待在小镇大半年,镇上的人听说他扫黑除恶的事迹,心中敬佩不免亲近,皆管他叫“绣坊姑爷”。
他学会了劈柴挑水煎药炖汤,学会了跟卖菜阿婆为了半文钱讨价还价,还学会了在陶罐里一枚一枚攒铜板。
每日天不亮便起床煎药,而后去菜市买菜,再回家劈柴,接着坐在院里打磨摇篮的床沿。
那是为他们的孩子制成的摇篮。
时茂本想亲自做一个,奈何实在不是这块料,只得摆脱宋安寻人制一个最保暖安稳的摇篮。
这还不放心,又拿砂纸打磨一遍又一遍,直到床沿光滑得摸不出半根木刺。
裴敏提前请了京城最好的稳婆来到姑苏。
稳婆姓周,接生了三十年,手脚利索。
一进门,便将这院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连灶房的柴火堆都亲自扒拉过,这才放心,亲自住下。
姑苏城的十二月,河边的芦苇白成一片。
在一个悠闲晒着太阳的午后,温妤斜靠在院里的竹椅上闭眼享受,冬阳从枝丫的缝隙间流泻。
忽然睁开眼,攥紧扶手,面色惨白。
孩子发动了。
从午时开始,阵痛逐渐袭来。
稳婆将时茂往产房外面推,门框留下几道指印。
房间内传来压抑的呻吟声,每一记都像刀子剜在他的心上。
春鸢指挥着仆妇们端着热水,来来往往从身边挤入,差点撞到他。
“公子站远点!门都要被你推倒了!”
时茂后退一步,手从门框滑落。
门框留了几道深深的印子,那是被指甲抠掉的痕迹。
直到翌日卯时,孩子才落地。
啼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时茂的后背顺着墙壁滑下,蹲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一身冷汗。
稳婆推门出来,笑道:“母子平安。”
时茂起身,下肢酸麻,不等稳婆让开,慌忙从身边挤了过去。
温妤正靠在枕上,头发被汗湿透,黏黏地贴在额角,精疲力竭。
时茂走到床沿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温妤的手很凉,被单上还有留下的红痕。
她睁开眼,声音很轻:“孩子看了么?”
时茂这才想起还没看孩子。
稳婆将襁褓抱来放在温妤的枕边。
小家伙的脸皱巴巴的,头发倒是浓密,黑黑一层贴在头皮上,闭着眼,小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
时茂低头,对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盯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轻碰那只攥紧的拳头。
小家伙动了一下,没睁眼,反倒将拳头握得更紧了。
稳婆在一旁边笑:“这孩子手劲大,跟他爹一样。”
春鸢刚巧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扒着看了一眼,“分明像小姐嘛,眉眼一模一样!”
有仆妇插嘴:“更像国公爷,你看这嘴巴。”
几个人上外边争论去了。
时茂道:“今日夫人顺利诞下嫡子,阖府上下皆有功劳!令库房支取银两布匹,所有下人各有一份赏钱,产房值守的嬷嬷、丫鬟俸禄加倍!”
众人听罢,千恩万谢地推下了。
等人散了,他便蹲回床边,视线再没离开过孩子。
温妤侧过头望他,“怎么了?”
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松开了五指,小小的粉色的指甲像十颗米粒。
时茂才反应过来:“嗯?是个儿子?”
他眯了眯眼,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的弧度越弯越深。
“一想到是你生的,真好。”
温妤无奈。
稳婆喊着“母子平安”,他是一点没听见。
时茂的嘴角高高翘起,眼框还红着,眉毛却扬起来了。
他低头确认了一遍,“儿子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你还平安。”
满月前一天,裴敏坐了半个月的马车,风尘仆仆赶到,足足带了三车的东西。
一整车的衣裳鞋袜。
一整车的补品药材。
一整车的玩具话本。
时茂去接母亲,裴敏下车,看见儿子一身粗布衫站在柳树下,愣愣道,“你的玉带、朝服、冠冕,都去哪儿了?”
时茂将她扶下马车,“姑苏城没有朝堂,用不上那些琐碎。”
裴敏眯眼看着自己儿子,他现在像一个在田间地头晒了整年日头的庄稼汉。
到了家门口,奶娘抱着孩子迎出来。
裴敏接过襁褓抱在怀里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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