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那天早晨,詹姆斯是被纸张撕裂声吵醒的。
罗恩在旁边床上拆包裹,动作不算快,声音却很碎,像每撕开一层包装纸都要先跟自己生一会儿气。宿舍里其他床帘都敞着,放假的学生少,房间空得连炉火的噼啪声都比平常响。窗外还在飘雪,雪压在窗台上,白得有点刺眼,远处禁林被雾和雪糊成一片,只剩黑色树梢扎在天边。
他坐起身,揉了一把头发。半干的头发被他揉得更乱,眼镜摸了两次才摸到。床脚下放着一小堆包裹,比他三年级时圣诞早晨见过的少得多,也比他家里每年堆在床尾、桌子上、椅背上、甚至有一次被小天狼星塞进枕套里的那种灾难现场少得多。
少得很干净。
少得让人一眼就能数完。
罗恩撕开一个包裹,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垮下去:“妈妈又给了我一件连帽皮外衣。又是栗色。”
他把那件衣服抖开,厚得很有韦斯莱夫人的战斗意志。衣服前襟织着一个大大的字母,颜色和罗恩的脸一样不太愿意出现在这个早晨。
“看看你是不是也得到了一件。”罗恩说,声音比平常闷一点。
詹姆斯把最近的一个软包裹拆开。猩红色的连帽皮外衣从纸里掉出来,前襟上织着一头格兰芬多狮子,狮子的鬃毛很骄傲,狮子的眼睛看起来比他本人更适合圣诞节。包裹旁边还有十二个家里烤的碎肉馅饼,一些圣诞糕点和一盒松脆花生薄片糖。
他摸了摸那头狮子。
毛线很暖。
罗恩看见了,鼻子动了一下:“她今年给你织得比我的好看。”
“你的字母比较诚实。”詹姆斯说。
“你在夸它丑?”
“我在尊重它的性格。”
罗恩哼了一声,低头把栗色皮外衣塞到床脚,塞到一半又停住,把它叠得稍微整齐了一点,像不想被谁发现自己其实没舍得把它揉成一团。
詹姆斯继续拆。
德思礼家寄来的包裹很轻,轻得他刚拿起来就有一种不好预感。里面是一根牙签,和一双旧袜子。袜子是灰色的,脚跟处磨得发薄,大小明显不合这具身体。詹姆斯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把它放远。
“这是……袜子?”罗恩说。
“我猜是费农的。”詹姆斯说,“它有一种成熟男士的绝望。”
罗恩盯着那双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笑到一半又像想起斑斑,声音落下去:“他们寄你旧袜子?”
“还有牙签。”詹姆斯把牙签举起来,“节日精神非常具体。”
他被气笑了,甚至连生气都像被那根牙签小心翼翼地削薄了。荒唐到这个程度,愤怒会找不到抓手,只能在床脚走来走去,最后对着一根牙签无能为力。
他把旧袜子和牙签移到一边。
然后看见最下面还有一个细长的包裹。
包裹比其他东西长得多,包装纸没有署名,也没有卡片。纸面很干净,缠得利落,像送礼的人既有钱,又没耐心解释自己有钱。
罗恩的眼睛一下亮了。
“那是扫帚。”他说。
詹姆斯的手停在纸边:“你还没看。”
“我有眼睛。”
“值得庆祝。”
“不,你不懂。”罗恩已经从床上爬下来,踩着拖鞋凑近,“这种长度,这种形状,这绝对是扫帚。快拆。”
詹姆斯撕开包装纸。
第一眼还只是黑色的弧线,光滑、修长,像一条从火光里滑出来的影子。第二眼是柄身,完美得没有一处多余;第三眼是尾枝,排列得像某种昂贵而锋利的羽毛;然后金色序号从扫帚前端亮出来,光线滑过流线型的尾端。
罗恩的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詹姆斯伸手摸过去。
指腹沿着扫帚柄滑过,木头温润,光泽在他指尖下微微移动。扫帚在他碰到的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不是旧学校扫帚那种快要散架的哆嗦,而是某种被压住的速度在醒。詹姆斯松开手,它悬在床边半空,不靠任何东西,离地高度正适合他跨上去。
他看着它。
火弩箭。
昨天下雪时那把学校扫帚像一根带教育意义的木棍。它会抖,会歪,会对每一次升空发表退休申请。詹姆斯骑着它沿外墙低飞,风把脸割得发麻,禁林像一口没有边的黑井,彼得的名字从地图边缘滑进去,莱姆斯站在雪里,地图被风掀起一角。
现在这把扫帚停在他床边。
稳得不像真的。
它离地悬着,柄身黑得发亮,尾枝整齐得近乎傲慢。詹姆斯伸手碰过去,指腹刚贴上木头,它就在掌心下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学校扫帚那种快散架的哆嗦,而是某种被按住的东西终于等到人松手,已经在不耐烦。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昨天那段雪地从指节下面滑过去。外墙,盔甲底座,墙缝,破扫帚不听使唤的左偏,罗恩抱着笼子在下面喊,禁林边缘黑得像什么东西把嘴张开。那只老鼠钻进了他够不到的地方。那条线断在风里。那根木棍连让他输得体面一点都做不到。
而这东西。
这东西能追。
詹姆斯的手指沿着扫帚柄往前滑了一寸,停在金色序号旁边。
没有卡片。
没有署名。
干净得过分,也浮夸得过分。
他认识这种毛病。
小天狼星以前送东西就不懂低调。三年级圣诞节,他送过一副龙皮魁地奇手套,盒子里塞着一张剪得乱七八糟的预言家日报广告,上面用墨水写着:给波特家未来最讨厌的追球手,免得你手冻掉以后赖我。那副手套贵得尤菲米娅挑了一下眉,詹姆斯戴上以后整整一个下午都不肯摘,最后被蒙特勒令吃饭时不许把龙皮伸进汤碗里。
十四岁生日,小天狼星从霍格莫德弄来一整套会自己计分的高布石,棋盘刚展开就差点把寝室地板烧出一个洞。彼得抱着枕头跳上床,莱姆斯坐在旁边说“这东西绝对违反至少三条校规”,小天狼星躺在詹姆斯床上笑得快滚下去,说布莱克家的钱终于第一次用在正经地方。
还有一次。小天狼星刚从家里回来,脸色臭得像十二号格里莫广场整栋房子都被塞进他袍子里。他进门后什么也没说,只把一个银制的飞贼形怀表扔到詹姆斯枕头上。
“别问,”小天狼星说,“反正它现在姓波特了。”
怀表一到整点就展开翅膀,在寝室里乱飞,直到有人抓住它才肯闭嘴。第二天早上,它在变形课前五分钟冲进礼堂,准确无误地砸进了斯内普的南瓜汁里。麦格教授没收它时,小天狼星还很真诚地问能不能把它列入魁地奇训练器材。
太贵。
太显眼。
太像一串被人点在布莱克家门口的烟花。
火弩箭悬在他面前,比那些都过分。过分到不像礼物,像有人隔着雪、摄魂怪、城堡外墙和十二年,把一件东西从黑暗里扔过来,扔得又准又嚣张,连解释都懒得附一张。
如果是他。
詹姆斯盯着那道金色序号,指腹慢慢压进木纹里。
这不像一个想杀哈利的人送来的东西。
也许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也许一个人疯了十二年,连品味都会一起疯成他原来的样子。也许小天狼星布莱克现在就是报纸上那个头发乱糟糟、笑得像坏掉的巫师,躲在禁林外,给哈利寄来一把能把人摔死得非常昂贵的扫帚。
可是这东西太像他了。
不像那个被所有人讲了十二年的杀人犯。
像小天狼星把布莱克家的钱从墙上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詹姆斯手里,说拿去,骑快点,别让他们追上。
詹姆斯的手在扫帚柄上停得太久。
罗恩还没说话。宿舍里只有炉火噼啪响,窗外雪光发白,火弩箭在他手里轻轻一颤,像等得不耐烦。
他忽然想起哈利的光轮。
打人柳的树枝抽下来,碎木四散,扫帚被撕得像一只撞死在风里的鸟。哈利那时从高空坠下去,摄魂怪围上来,冷,黑,尖叫声从很远的地方钻进骨头里。然后是昨天那把破学校扫帚,是雪,是外墙,是他追不上的名字。
有人知道哈利没了扫帚。
有人知道他需要新的。
有人知道这种东西该送什么样的。
詹姆斯把手放下来,动作很稳。
没有卡片。
没有名字。
扫帚悬在他面前,漂亮得像个罪证。
罗恩终于找回声音:“这是火弩箭。”
“我知道。”詹姆斯说。
“不,你不知道。”罗恩绕着扫帚转了一圈,几乎撞到床柱,“你刚才说得太平静了。正常人看到火弩箭不会像看到一把很贵的餐刀。”
詹姆斯把手从扫帚柄上放下来。
“我正在努力保持餐刀级别的尊严。”
“这可是火弩箭!”罗恩说,“它能从零到一百五十英里只要十秒!爱尔兰国家队都订了!它的刹车咒是全新的!它的平衡——你看这个平衡,它甚至不需要你碰它!”
“它确实比昨天那根木棍更有求生欲。”
“谁送的?”罗恩忽然低头去翻包装纸,“有卡片吗?”
“没有。”
“邓布利多?”
詹姆斯看向他。
罗恩一边翻一边说:“他不是一年级送过你隐身衣吗?也许他觉得你现在需要一把扫帚。”
隐身衣。
这个词在房间里轻轻撞了一下。詹姆斯低头看那张没有署名的包装纸,想起一件衣服从他家、从他父亲手里、从某个他没活到的时间点,绕了一圈,落到哈利一年级圣诞节的床脚。邓布利多把它寄回来。邓布利多保管过它。
他不知道那中间发生了什么。
罗恩已经换了猜测:“或者卢平教授?”
詹姆斯抬头:“卢平?”
“他喜欢你。”罗恩说得非常理直气壮,“不是,别那样看我,我是说他总是……他对你很不一样。而且他是你爸朋友,对吧?虽然他看起来不像买得起火弩箭。”
“这句很有圣诞精神。”
“我是实话实说。”
“他买不起。”
“所以不是他。”
詹姆斯把包装纸折起来,没有扔。
罗恩立刻注意到了:“你留包装纸干什么?”
“纪念餐刀级尊严。”
“你真的很怪。”
男生宿舍门被敲了一下,然后赫敏的声音传来:“你们醒了吗?”
罗恩的脸立刻变了。
门推开一条缝,赫敏探进头,头发比平常更蓬一点,怀里抱着一只不太情愿的克鲁克山。她手上也有礼物纸的碎片,像刚从公共休息室上来。
罗恩伸手指门口:“它出去。”
克鲁克山的黄眼睛往他那边一扫,尾巴尖晃了一下,像很清楚罗恩在说谁,并且完全不同意对方有资格发表意见。
赫敏的脸僵了一点:“圣诞快乐,罗恩。”
“圣诞快乐。猫出去。”
“克鲁克山没有——”
“它出去。”
赫敏抱着猫站了两秒,最后把克鲁克山放到门外。猫一落地,转身在门口坐下,尾巴盖住爪子,姿态像它只是暂时离席,不代表承认判决有效。赫敏把门关上,转过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半空里的火弩箭。
她停住。
“那是什么?”
罗恩抢先说:“火弩箭。”
“我看出来是火弩箭。”赫敏走近一步,眼睛落到扫帚上,又立刻落到包装纸上,“谁送的?”
“没人知道。”罗恩说,“这才是惊喜。”
赫敏没有笑。
她伸手去拿包装纸,詹姆斯比她快半秒,把折好的纸往床边一放,赫敏看见了这个动作,眉心皱起来。
“没有卡片?”
“没有。”
“没有署名?”
“没有。”
“这是一把很贵的扫帚。”赫敏说。
罗恩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谢谢,我们刚刚已经通过眼睛和心脏确认了这一点。”
赫敏看向詹姆斯:“你不觉得奇怪吗?”
詹姆斯的手指搭在扫帚柄上,指腹能感觉到那点细微的颤动,像它随时等他跨上去。
“我觉得非常奇怪。”他说。
罗恩立刻看他。
赫敏也看他。
詹姆斯把扫帚轻轻压低,让它落到手里:“奇怪得很漂亮。”
“哈利。”
罗恩皱眉:“今天是圣诞节。”
“圣诞节不会让扫帚自动安全。”赫敏说。
“你还没开始审它。”罗恩说,“至少让它吃完早饭。”
“它没有早饭。”
“你看,你就是对它有偏见。”
赫敏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说,在你们知道它是谁送的之前,最好不要骑。”
罗恩的表情像她刚提议把圣诞树投入湖里:“不要骑?”
詹姆斯垂眼看扫帚。
雪还在下,午饭快到了。麦格不会喜欢有人在圣诞上午骑着无署名火弩箭从城堡窗口边掠过去,霍琦女士可能会尖叫,莱姆斯如果看见,大概会把地图连同他本人一起没收。
他仍然想骑。
想得手指都在扫帚柄上收紧。
赫敏注意到了:“至少先吃饭。外面还在下雪。”
罗恩张嘴。
詹姆斯说:“吃完再说。”
罗恩转头看他:“你叛变得太快了。”
“我昨天和雪谈判失败过。”
“你不能因为一场失败放弃外交。”
“我可以先补充体力再发动战争。”
赫敏看了他一眼,又看那张包装纸。她没再说话,只把手里的书抱紧了一点。詹姆斯把火弩箭放到床边,它稳稳悬着,离地不高,像一只被暂时拴住的漂亮动物。
他下楼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扫帚在半空里很轻地颤了一下。
礼堂里已经被圣诞节堆满。
走廊挂着冬青和槲寄生做成的厚饰带,每一副盔甲里面都透出神秘的灯光,像里面藏着一群不愿意承认自己也过节的幽灵。礼堂照常摆着十二棵圣诞树,金色星星在枝头闪,空气里全是烤火鸡、香料、热黄油和甜点的味道。学生少得可怜,装饰却一点没少,整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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