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醒来时,宿舍已经空了。
他睁眼第一件事是看窗外。雪压在窗台上,白得有点刺眼,禁林远处被雪雾糊成一片,树梢只露出黑色的线。第二件事是伸手摸枕头底下。
纸包还在。
那撮灰毛也在。
他坐起来,喉咙干得像昨晚吞了一整把炉灰。旁边罗恩的床帘敞开,床上乱七八糟,被子卷成一团,床脚放着那个旧笼子和毯子。笼门开着,里面空得让人不想多看。
他换衣服时动作很快。手背那道伤口被莱姆斯处理过,已经合上大半,只留一条浅红的线。脚趾边缘还是疼,提醒他昨晚确实没有把城堡所有地板都踩出复仇价值。
公共休息室里很空。
假期第一天,留下的学生要么睡到中午,要么已经跑去吃午饭。壁炉烧着,桌上摊着几张没人收的羊皮纸。罗恩坐在靠近楼梯的一张椅子上,手上包着白布,脸色很不好,脚边放着旧笼子、灰扑扑的小毯子和半块被啃过的饼干。赫敏坐在另一边,膝盖上摊着书,克鲁克山不在她身边。
这点让罗恩的脸稍微不像马上要爆炸。
詹姆斯刚走到门口,罗恩抬头:“你去哪?”
“飞两圈。”
“外面下雪了。”
“找老鼠。”
赫敏立刻合上书:“你不能一个人去。”
詹姆斯看着她:“我什么时候说一个人?”
罗恩已经把笼子拎起来了。小毯子被他塞在胳膊底下,半块饼干差点从笼门缝里掉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捞住,脸色更臭,像那块饼干也在故意背叛他。
“我跟你去。”
赫敏也站起来:“罗恩,你的手——”
“我的手没断。”
“你昨天被咬了。”
“被我的老鼠咬的,不是被龙咬的!”
“那也要小心感染!”
“你现在又关心斑斑咬人了?”
赫敏的脸绷住:“我关心的是你。”
罗恩看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开:“挺突然。”
那句话很小,还是砸在地上。
赫敏抱着书,没追上来。
詹姆斯已经钻出肖像洞。罗恩跟在后面,笼子撞着他膝盖,叮叮当当地响。下楼时,罗恩一边把受伤的手塞进袖筒,一边用另一只胳膊夹紧旧毯子:“你真要飞?这种天气伍德都不会训练。”
“所以今天非常和平。”
“你知道雪会往脸上打吗?”
“我准备和它谈判。”
事实证明雪没有谈判意愿。
詹姆斯借到学校扫帚时,罗恩站在棚边,整张脸都快缩进围巾里,旧笼子挂在手腕上,小毯子被他抱在怀里,半块饼干塞在笼子角落,像一块正在参与严肃搜救行动的点心。扫帚又旧又硬,尾枝有几根翘起来,像刚被一群愤怒的蒲绒绒啃过,柄身上还有一处被胶带缠过的裂口,胶带边缘翘起来,在雪风里微微发抖,看起来比它的主人更想回室内。
詹姆斯盯着它看了一秒。
“它有遗言吗?”他说。
罗恩把围巾往上拉:“你真要骑这个?”
“我现在对它产生了同情。”詹姆斯跨上去,扫帚立刻往下一沉,又猛地抬头,像对自己还需要工作这件事感到震惊。
他握住柄身,指尖压过那道胶带。雪天、低温、旧尾枝、被太多人摔过的平衡咒,所有东西凑在一起,把这把学校扫帚变成了一根带有教育意义的木棍。它往左偏了一点,詹姆斯用膝盖压回去,扫帚又不满地抖了一下。
光轮2001。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时,他甚至没有立刻把它踢出去。
马尔福同款,斯莱特林全队同款,银绿得像一排有钱人家的餐刀,买来之后大概还会附赠卢修斯·马尔福那种“我儿子值得最好的而你们都应该看见”的脸。放在平时,詹姆斯宁愿骑一张脾气正常的餐桌,也不太想在球场上跟马尔福共享审美。
扫帚又往下一坠。
詹姆斯低头看了看脚下这根正在用全身表达退休意愿的木头。
好吧。
现在考虑使用马尔福同款,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罗恩在下面喊:“你确定这个能飞?”
詹姆斯低头:“它目前还没提出辞职。”
扫帚在半空里抽了一下,像提出了,但被行政流程驳回。
雪花往脸上打,细小,锋利,没礼貌。詹姆斯飞得很低,沿着城堡外墙绕,扫过昨晚那道侧门,盔甲走廊外侧对应的墙体,几处排水口,湿草和雪交界的地方。雪把地面痕迹盖掉大半,外墙裂缝只露出一点黑线。打人柳远远立着,枝条沉沉压着雪,偶尔抽动一下,雪粉从树枝上簌簌落下。
他绕过外墙转角时,看见了一个人影。
莱姆斯在离禁林边缘不远的地方,袍角被风吹得贴在腿侧,一只手拿着地图,另一只手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他走得很慢,沿着猎场边缘停停走走,靴子在雪里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地图被风掀起一角,他用手按住,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树线。
詹姆斯的扫帚在半空里偏了一下。
他把它压回来。
莱姆斯没有抬头,或者抬了也没看见他。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积成薄薄一层白。地图边缘被他攥出皱痕,和昨晚公共休息室里那道皱几乎一样。
詹姆斯转开视线,沿着外墙继续飞。
罗恩在地上跟着跑了一段,很快放弃,改成抱着笼子往雪深的地方走。他每踩一步,雪就没过鞋面一点,小毯子一角垂下来,扫过雪面,半块饼干在笼子里滚来滚去,撞得笼条轻响。
“你看见什么没有?”罗恩喊。
“雪!”
“除了雪!”
“更多雪!”
“下面呢?”詹姆斯喊回去。
罗恩弯腰看一丛灌木,袖口沾了一圈白:“雪,树枝,还有一块非常不像老鼠的石头!”
詹姆斯俯冲到外墙边,扫帚尾枝擦过一丛灌木,雪扑了他半身。他贴近石缝,看见几处细小的爪痕,不知道是老鼠、鸟,还是城堡里某只比费尔奇更热爱乱窜的东西留下的。再往前,雪被踩乱了一片,有罗恩的大脚印,有更早一点的窄靴印,还有几道被风刮平的浅痕,谁都可以留下,什么都说明不了。
他绕到禁林边缘上空,冷风从领口钻进去,贴着脊背往下爬。
莱姆斯已经走到了另一侧,仍然低着头看地图。
一无所获的姿势很好认。
不需要任何地图标注。
保暖咒保证詹姆斯不会冻死。
并没有保证他的手指不会变成五根迟钝的冰棍。
罗恩在下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最后干脆把笼子抱到胸前,像抱着一只非常不合作的暖炉。他弯腰把毯子放到一处石缝前,又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出来。饼干被他掰下一小块,放在雪地上,很快被雪粒沾了一层白,像连食物都开始伪装成无辜。
飞到第三圈时,胃也加入抗议。它提醒他,他昨晚没吃正经晚饭,今早没吃早饭,靠愤怒和糖果撑到现在已经属于魔法界医学奇迹。
他降落时,膝盖有点硬。罗恩立刻伸手扶了一下,又像想起自己还在生气,把手收回去。笼子跟着晃了一下,半块饼干撞到铁条上,发出很小的一声。
詹姆斯看他一眼:“感人但短暂。”
“你脸白得像差点被雪吃了。”
“我和自然气候达成了暂时停火。”
“你找到什么?”
詹姆斯把扫帚挂回去:“雪很会破坏证据。”
罗恩低头看自己靴子上的雪,踢了一脚,没踢动多少:“太好了,连天气都站在赫敏的猫那边。”
“天气没有阵营。”詹姆斯说,“它只是讨厌所有人。”
他们往城堡走时,詹姆斯没有再回头。走到门廊前,他还是从石柱旁边的暗影里看见莱姆斯也正往回走。地图已经被他折起来,塞在袖子下面,袍角湿了一截,靴面沾满雪泥。他走到台阶下停了一下,像要抬头。
詹姆斯先转进门里。
罗恩在后面喘着气:“你走那么快干吗?”
“防止被雪追杀。”
“它已经赢了。”
“所以更要保持尊严。”
回城堡路上,几个低年级堵在廊口,围着一只被魔咒弄得不断打喷嚏的小茶壶发愁。茶壶每打一个喷嚏就喷出一小团蓝色蒸汽,其中一个一年级快哭了。
詹姆斯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
他停住,抽出魔杖:“谁把茶壶惹成这样?”
一个小男孩举起手,又立刻放下:“它自己。”
“勇敢的谎言。”詹姆斯把魔杖点在茶壶嘴上,“但是茶壶缺乏犯罪动机。”
茶壶噗地喷出最后一团蓝烟,安静下来。
小男孩小声说:“谢谢,哈利。”
詹姆斯把魔杖收回袖子里:“下次先对杯子练,杯子至少不会打喷嚏。”
罗恩在旁边看着他,表情有点怪。
“干吗?”詹姆斯说。
“没什么。”罗恩把受伤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你今天不像哈利。”
詹姆斯看着走廊尽头。
“雪天容易失真。”
他们去吃午饭时,大厅里人不多。莱姆斯坐在教师席上,面前有一盘几乎没动过的食物。他的袖口换过了,手背上的猫抓痕还留着几道淡红,脸色比刚才在雪地里看见时还要白一点,像蜡烛被人从里面吹薄了一层。杯子在他手边放着,指尖搭在杯壁上,没有拿起来。
詹姆斯坐下时,没有看教师席。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于是更不看。
可是叉子刚碰到盘子,他还是从银餐盘的边缘看见了一小块模糊的倒影。莱姆斯低头切土豆,刀尖在盘子上停了好几秒,才慢慢切下去。动作不重,甚至太轻,像一用力骨头就会从袖子里响起来。
地图不在桌上。
当然不会在。
它大概在莱姆斯袖子里,或者口袋里,或者某个詹姆斯现在碰不到的地方,干燥、安全、无用地折着。雪地上那些脚印已经开始被新雪盖住,猎场边缘没有老鼠,没有黑狗,没有一条忽然变得清楚的路线。莱姆斯找了一上午,带回来的东西和他一样多。
什么都没有。
过几天就是满月。
圣诞节。
詹姆斯把叉子插进一块烤肉里,没立刻送进嘴里。以前他们也碰见过这种见鬼的日子,礼物、热可可、楼梯上挂着的槲寄生,和尖叫棚屋里被锁起来的门挤在同一张日历上。莱姆斯会把围巾裹得比平时高一点,说自己只是感冒。小天狼星会把一整块巧克力蛙塞进他袍子口袋里,装作那是无意中掉进去的。彼得会数错日期,然后被他们三个人一起瞪。
教师席上,莱姆斯终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詹姆斯把那块烤肉放回盘子里。
罗恩把土豆泥戳成一片废墟:“你觉不觉得卢平教授今天也很怪?”
“不觉得。”詹姆斯说。
“你都没看他。”
“我用后脑勺观察。”
“你的后脑勺说什么?”
詹姆斯伸手拿南瓜汁,杯子边碰到指节,昨晚砸墙的地方还在疼。
“说他应该吃点东西。”
罗恩抬头看了一眼教师席,又很快低下去:“你还说不怪。”
“后脑勺多管闲事。”詹姆斯说。
“你很烦。”
“谢谢。”
◇
吃完回公共休息室,赫敏已经换了位置。她坐在角落一张桌前,怀里不是一本书,是一摞书,厚得像小型堡垒。羊皮纸摊开,羽毛笔横在上面,墨水瓶旁边压着一封信。克鲁克山正从壁炉前面那块地毯上走过去,尾巴高高翘着,尾尖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像它刚巡视完一片不值得它亲自统治的领地。
罗恩的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手指碰到空荡荡的袍袋边缘,又停住。里面没有那团热乎乎、脏兮兮、总像半睡半醒的小东西。没有胡须拱他的指节,没有斑斑被吵醒后不耐烦地挪一下爪子。
他把手抽出来,脸一下绷住。
克鲁克山路过他们面前,金黄色的眼睛往罗恩那边一瞥。
“让它走开。”罗恩说。
赫敏抬头:“它只是经过。”
“它经过得太有目的了。”
“罗恩。”
“别罗恩。”罗恩盯着那只猫,“它昨天刚把斑斑追进禁林,现在能不能别在这里摆出一副壁炉是它家的样子?”
克鲁克山在地毯中央停下,低头舔了一下胸前的毛,完全不像听见了任何法律意义上的驱逐命令。
赫敏的手按在书脊上:“克鲁克山没有把它追进禁林。”
罗恩笑了一下,声音很短:“当然。斑斑大概是自己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詹姆斯扫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罗恩垂在身侧的手。罗恩的手指还蜷着,像口袋里本来应该有个东西被他捏住。
赫敏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把最上面一本书往下挪了一点,书角擦过羊皮纸,发出很轻的一声。
詹姆斯扫了一眼书脊。
《危险神奇动物处置条例汇编》。
《鹰头马身有翼兽饲养规范》。
《魔法生物伤害案例记录》。
还有一本书名长得像作者试图用标题杀死读者。
罗恩显然也看见了。他嘴动了一下,大概想问,可又想起他们还在吵架,于是改成把袍子上的雪拍到地毯上,拍得比需要的更重一点。
赫敏皱眉:“别拍在那儿。”
罗恩立刻说:“我还以为你不跟我说话。”
“我是在跟雪说话。”
“雪听起来比我待遇好。”
克鲁克山又往前走了两步,罗恩把脚往旁边挪开,像那只猫身上带着什么能让斑斑彻底消失的气味。
“它能去别的地方吗?”罗恩说。
赫敏的脸色僵了一下:“这是公共休息室。”
“好极了,那斑斑也曾经有公共休息室。”
詹姆斯走过去,抽出最上面那本书:“怎么回事?”
赫敏把那封信推过来,动作比平常快一点,像终于抓住了一个能把克鲁克山从这句话里拎出去的机会。
“我刚去看了海格。”她说。
罗恩的脸色变了一下:“海格怎么了?”
赫敏把嘴唇抿了一下,视线在克鲁克山和罗恩之间停了一瞬,又落回信上。
“巴克比克。”
詹姆斯拆开信。
信纸上是魔法部那种干净、礼貌、能把人活活气死的格式。字写得整齐,语气像一只戴了手套的手,隔着布掐人脖子。
亲爱的海格先生:
有关你课堂上鹰头马身有翼兽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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