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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余火

肖像洞重新打开时,胖夫人正气鼓鼓地把脸转向另一边,像她今晚已经决定把“礼貌进出”列入下一次校规修订提案。

詹姆斯先爬进去。

公共休息室的火还没灭,红光把扶手椅、茶几和地毯照得暖烘烘,和他脚底那双破袜子完全不是同一个季节。他一进去就看见罗恩站在壁炉边,手上草草缠着一条赫敏的手帕,白布被血洇出一小块红,另一只胳膊里抱着一堆东西:旧铁笼、灰扑扑的小毯子、一只被啃了半截的甘草魔杖,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个口袋底下翻出来的饼干渣。

赫敏站在他旁边,嘴里还在说话。

“至少你得先把手包好,罗恩,我不是说不找,我只是说它刚刚咬了你,而且教授说了外面有摄魂怪,你不能这样冲出去,尤其是你还打算拿那只笼子当武器吗?”

“我没有拿它当武器!”罗恩把笼子抱得更紧,笼门撞到旧毯子上,叮一声,“我是拿来装斑斑!”

“你刚才差点把它砸到桌角。”

“那是因为你的猫突然叫了一声!”

“它甚至没在这里!”

莱姆斯最后进来。

他一只手拿着地图,另一只手拎着克鲁克山的后颈皮。克鲁克山四只爪子全张开,尾巴炸成一团,显然对刚才那道飞来咒以及自己被迫离开禁林这件事有一整套不准备写成论文的意见。莱姆斯手背上多了几道红痕,袖口被挠开一点。他把猫放到地上之前,克鲁克山又狠狠蹬了他一下,落地后立刻转身冲他嘶。

詹姆斯看着那只猫。

“我喜欢它。”他说。

克鲁克山扭头看他,像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句话也列入罪证。

罗恩看见他们空手回来,脸上的红色一下从耳朵烧到脖子。

“斑斑呢?”

詹姆斯的手还攥着那撮灰毛。它被汗和血压成一小团,粘在指节边缘。他张了张嘴,舌尖碰到被自己咬破的地方,那点铁锈味还在。

“跑了。”

罗恩盯着他:“跑了?”

“进了城堡外面。”詹姆斯说,“禁林方向。”

旧铁笼从罗恩臂弯里滑了一点,差点掉下来。赫敏伸手扶了一把,罗恩却立刻把东西往自己怀里收回去,像她碰一下,那些东西都会被猫味污染。

“你们让它跑到禁林去了?”罗恩说。

詹姆斯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声很轻的笑,没出来,被牙齿卡住了。

让。

这个词真不错。好像他们一路客客气气地请一只老鼠穿过墙壁、管道、盔甲底座、外墙裂缝,然后挥手祝它在禁林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莱姆斯在他开口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正好按到伤口旁边。

詹姆斯低头看那只手。

莱姆斯没有看他,只对罗恩说:“我们追到外墙边。它钻进了太窄的缝,继续追会把它赶得更深。”

“所以就不追了?”罗恩说。

“今晚不能进禁林。”莱姆斯说,“明天天亮以后继续。带笼子,旧毯子,食物,还有它熟悉的东西。”

“我本来就带了!”罗恩把那堆东西往前举了一点,甘草魔杖从毯子里掉出来,滚到地毯上,“如果不是克鲁克山一直追它,它根本不会跑出去!”

赫敏立刻抬头:“它不是克鲁克山吓出去的!”

“它从开学就想吃斑斑!”

“它没有吃!”

“因为斑斑跑得快!”

“你刚才还说斑斑跑不动!”

“那是以前!”

克鲁克山坐在桌脚下,开始舔自己一只爪子,表情庄严得像它刚刚拯救了一个不配知道真相的王国。

詹姆斯低头看它。

猫抬眼看他。

詹姆斯忽然很想把它也带进男生寝室,让它坐在罗恩枕头旁边一整夜,看看还有没有哪只老鼠敢回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罗恩抱着旧毯子的样子挤开了一点。罗恩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伤口疼的。

莱姆斯抓起詹姆斯的手。

“手。”

“还在。”

“伸出来。”

“你已经抓着了。”

莱姆斯没有回嘴。魔杖尖在詹姆斯手背上很短地一划,清凉感贴着伤口爬过,血止住了一半,泥被清掉时有一点刺痛。詹姆斯把视线挪到壁炉里,火焰压低,木柴中间露出一块黑。

莱姆斯处理伤口的动作快得过分熟练。清创、止血、合拢皮肤、留一点不完全愈合的痕迹,像他以前不知道给谁做过很多次。詹姆斯垂着手,任他摆弄,指尖却一直想往外抽。

罗恩还在和赫敏吵。

“你总觉得克鲁克山什么都对!”

“我没有!”

“你有!它扑斑斑,你说它只是猫;斑斑没了,你说它早就不正常;现在斑斑跑进禁林,你还是——”

“我不是说斑斑活该跑进禁林!”

“听起来差不多!”

赫敏抱紧书包,书包带被她拧出一圈。她看起来有一大串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根本不听。”

“我听够了。”罗恩说。

这句话把公共休息室里的火声都压低了一点。

詹姆斯把手从莱姆斯那里抽回来。

“我要上楼。”

莱姆斯看了他一眼。

“不行?”詹姆斯说,“我现在连楼梯也需要许可证?”

“脚。”莱姆斯说。

詹姆斯低头。

袜子左脚破了一个洞,右脚黑得像被丢进烟囱里捞出来。脚趾冻得没什么感觉,刚才跑的时候没注意,现在站住,冷意一层层往骨头里钻,伤口边缘被布料磨得发紧,像有人拿一根细线慢慢勒住。

“它们很有冒险精神。”詹姆斯说。

莱姆斯把魔杖往他脚边一点。袜子上的泥消掉了一部分,破洞还在,血渍也只淡了一点,显然魔法也觉得这双袜子不值得完全抢救。

“换掉。”

詹姆斯抬眼看他。

火光在莱姆斯脸侧晃了一下。地图还在他手里,折起一半,羊皮纸边缘压出一道皱,像刚才被谁攥得太紧。詹姆斯看见那道皱,又看见自己手背上刚合起来的红线,忽然很想把那张地图抢回来,摊开,看看那个名字是不是已经彻底钻进禁林那团黑里了。

“是,教授。”

他说得太轻,也太顺。

莱姆斯没说话。

詹姆斯把扶手椅旁边那只湿鞋踢开,鞋尖撞到桌脚,闷闷一声。罗恩怀里的旧铁笼跟着轻轻响了一下。詹姆斯没有回头,只把手插进袍子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一小撮灰毛,已经被血和汗压成硬硬的一团。

“还要检查什么?”他说,“手,脚,袜子,呼吸?要不要顺便看看我有没有把城堡外墙也藏进袖子里?”

莱姆斯压低声音说:“詹姆斯。”

“别。”詹姆斯说。

这个字出来得比他想的快。

壁炉里木柴啪的一声。赫敏停止了和罗恩的争执,半句话卡在嘴边。克鲁克山坐在桌脚下,舔爪子的动作也停住了,黄眼睛从爪背上方看过来。

詹姆斯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镜架被他推歪了,他没有扶正。

“我去换。”他说,“我不拆墙,不进禁林,不追任何东西,不拿一双破袜子挑战自然法则。现在可以了吗?”

莱姆斯没有立刻说话。

詹姆斯绕过他,脚踩在地毯上,湿冷的袜底拖出一点很浅的痕迹。他刚迈出一步,罗恩忽然叫住他。

“等等。”

詹姆斯停在楼梯口。

罗恩抱着那只旧笼子,脸上的火还没退:“你为什么比我还急?”

赫敏也转过头。

公共休息室剩下的几个学生已经回寝室了,壁炉旁只剩他们几个。克鲁克山从桌脚下走出来,尾巴扫过地毯边缘,重新盯住肖像洞方向。

詹姆斯看着罗恩。

“因为你急。”

罗恩皱眉:“别来这个。”

詹姆斯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的老鼠跑了,韦斯莱。我应该站在旁边鼓掌?”

“你不是为了我。”罗恩说。

这句话来得很快,像他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说,结果嘴已经先把它扔出来了。赫敏张了张嘴,没打断。莱姆斯站在詹姆斯身后半步,地图的一角露在袖口下方。

詹姆斯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不出“那不是你的老鼠”,说不出“那是彼得”,说不出“它能把小天狼星从阿兹卡班那十二年里拖出来”。也不能说罗恩刚才抱着的是一枚会咬人的证词,是一只长了胡须的绞架,是他们所有人今晚差点抓住又眼睁睁漏掉的东西。

于是他说:“你现在想听什么?”

罗恩愣了一下。

“想听我说我只是在帮你找宠物?”詹姆斯说,“可以。你的宠物跑了,我帮你追。很友好,很格兰芬多,很适合写在奖杯上。”

“我没说——”

“你说了。”

“那你说实话啊!”

赫敏小声说:“罗恩。”

“你也想问。”罗恩立刻看她,“你别装作没有。”

赫敏的脸红了一下,手指抓着书包带,没有否认。

莱姆斯开口:“今晚先到这里。”

罗恩看向他:“教授,你也知道。”

莱姆斯没有立刻回答。

詹姆斯盯着楼梯扶手上的一道划痕。那道划痕很旧,深深浅浅,可能是一百个格兰芬多学生路过时无聊刻出来的,也可能只是木头自己裂开。他忽然很想把指甲嵌进去,顺着那道缝把整根扶手剖开。

莱姆斯说:“我知道那只老鼠的情况不正常。”

半句真话。

罗恩的眼睛一下亮了一点:“那它会回来吗?”

莱姆斯看着他手里的旧毯子:“熟悉的气味有用。明天白天,我们会沿着外墙和猎场边缘找。”

“你保证?”

詹姆斯抬头。

莱姆斯说:“我会找。”

这比保证少了一块。罗恩听出来了,嘴角绷住。

詹姆斯忽然接上:“我也会。”

罗恩看他。

詹姆斯的声音比刚才更平:“我会找。”

罗恩张了张嘴,像还要追问那句“为什么”,可莱姆斯已经把那只旧笼子从他怀里接过来一点,放到茶几上,动作稳得像在安排一场非常普通的宠物搜寻。

“去医疗翼,或者让我把伤口重新处理一次。”莱姆斯说。

“刚才包过了。”

“草草包过。”

“是赫敏包的。”

赫敏立刻瞪他:“你动来动去!”

“因为我正在找斑斑!”

“你一边找一边把血蹭到毯子上!”

“这也许会让它认得路!”

詹姆斯差点真的笑出来。

莱姆斯的目光扫过他。

詹姆斯抬手投降:“我上楼。不发表任何关于血迹导航的学术意见。”

他转身上楼。

走到一半时,他听见罗恩在下面低声说:“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赫敏没有立刻回答。

莱姆斯说:“今晚别再追问他。”

“为什么?”罗恩说。

莱姆斯的声音很轻:“因为他不会说。”

詹姆斯的脚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上。

浴室里水汽很快涌起来。他把那双破袜子从脚上扯下来时,袜底几乎和皮肤粘在一起,左脚脚趾边缘被磨破了,冷水一冲,疼得他一把按住墙砖。墙面冰凉,瓷砖接缝细得像一条条白色小缝。

他盯着那些缝。

水声砸在地面上,哗啦啦地把所有声音都盖过去。公共休息室里的旧笼子,罗恩那只缠着手帕的手,莱姆斯按住他肩膀的手,地图边缘那个越来越淡的名字,全都挤在那几条白缝里,窄得像墙内老鼠钻过去的路。

他的拳头砸了上去。

咚。

瓷砖震了一下,声音被水汽闷住,没有传出去太远。疼痛从指节炸开,沿着手背一路咬到腕骨。他没有立刻收回来,又砸了一下,比第一下轻一点,像第二次不是为了砸坏什么,只是为了确认墙是真的。

咚。

“该死。”他低声说。

不是对墙。

拳头抵在瓷砖上,手背刚被莱姆斯合上的那道伤口被震开了一点,红色从浅线里冒出来,很快被水冲淡。他低头看了一眼,像看见一件非常愚蠢、非常不值得登记的小事故。

镜面里全是雾。那张瘦小的脸被水汽糊得只剩轮廓,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镜摘了之后,眼睛的位置只剩两团不太清楚的影。拳头还按在墙上,指节发红,手太小,连砸出来的声音都不够像他记得的那种。

他把手收回来,甩了一下。

疼。

很好,至少这个没变。

洗完澡出来时,宿舍已经熄了大灯。纳威的床帘拉得很严,里面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西莫和迪安那边安静得很彻底。罗恩的床帘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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