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秦穗又检查了一遍那只纸袋。
天已经亮了好一会了,今天云厚,天光微弱地照下来,洒得世界都灰蒙蒙的。
三张照片夹在硬纸壳里。面粉和干饼另装在布袋中,纱布和消毒药水放在摄影包外侧,伸手就能摸到。她边拉拉链边下楼时,楼道里那盏坏了一半的灯还没有修,在白天也半闪不闪的。
旧市场后面的路在白天没有夜里看起来那么深。她走得不快,摄影包贴在背上,那只纸袋随着步子轻轻碰了一下。
小屋的门没有关严。
妹妹已经在门槛里侧,怀里抱着那条浅黄色裙子的裙摆,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小声念叨什么,逗得自己咯咯笑。
听见脚步声,先茫然地抬起脸,看了秦穗好一会儿,才忽然睁大眼睛。
“Qin。”
屋里传来Asad的声音:“谁?”
Stella没有回头,只又叫了一遍:“Qin。”
Asad扶着门框出来。他膝盖上的纱布还在,伤腿不太敢弯,走到门口时先停了一下。看到秦穗,他眼睛明显亮了一点,很快又装作平常。
“我就说她会来的。”这句话像早就准备好了。
秦穗还没有开口,Asad又补了一句:“Stella问了几次。她一直以为照片马上就能有。”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耳朵粉粉的,不想证明自己也在等。
秦穗透过门缝往里望,哥哥靠在沙发垫子里,身上的毯子有些凌乱,毛毯从膝上滑了一截,边缘堆在腿侧,没有铺整齐。
Mirek正努力地调整有些凌乱的呼吸,苍白的额头上微微沁出些薄汗,像是刚刚有过转移之类的动作,垫子还没放平整。腰侧陷下去,伶仃的薄薄手背吃力地蹭着毯子的布料似乎想自己理平整些。
屋里像才刚从某种忙乱里安静下来。Asad的额角也有汗,扶着门框的手还没松开,像刚刚才有空喘一口气。
“Asad。”哥哥的声音还有些不稳。
Asad闭上嘴。
秦穗忽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她提着布袋站在门口,像自己迟来的并不只是这一晚。
她进门,把布袋放到桌上,说:“昨天耽搁到有些晚了,旧市场后面不能走。”
Asad小声说:“Nadia婶婶也说晚上那里不好。”
Mirek原本垂着眼,听见这句,才慢慢抬起头。
他像是刚刚缓过一点气,肩背还陷在垫子里,颈侧没什么力气,抬头的动作很轻,却仍旧先看向她。那目光没有落到她的摄影包上,也没有去问照片。
他低声问:“你没有走那里吧。”
秦穗轻轻顿了一下,她只答应过,如果能找到地方,就把照片洗出来。昨晚没有送到,也算不上失约。可是一家人好像都在那个她没来的昨天开始偷偷等她。
“没有。”她说,“我回旅馆了。”
哥哥很轻地点了下头。幅度不大,颈侧却像没能完全支住,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靠回垫子里。
秦穗看见了,心口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风吹动窗边那块塑料布,发出很轻的响。她把纱布和消毒药水先拿出来,又把小袋面粉和干饼放到桌上。
哥哥的神情微微有些变了,语气里明显有些难堪和着急,“我们还有吃的,不用……再买过来了,已经很麻烦你了……”
秦穗没有看他已经微红的眼睛,只把东西往桌里推了一点。
“昨天城西在发救济粮,我正好也去了那里问了一下,塔勒街旧市场后面这一片是在那边领,他们说没有身份证明不能代领。”她说,“你们没去成。”
Mirek低下眼,没有说得出话。
Stella听不懂这些,只看了看干饼,又看两个哥哥,很快也不敢出声了,手指抓着黄色的小裙子轻轻搓着。
“这个不是登记桌上的份额。”她说,“昨天我们随车过去,车上有一小批给外来协作者临时带的补给,不按你们街区的名册走。我们那边用不了这么多,我就带了一点过来。纱布和药水也是跟诊疗棚那边问的。”
Asad看着她,又看着桌上的东西。他显然没有完全听懂什么叫临时补给,可秦穗昨天确实去了城西,确实能和向导、诊疗棚的人说话。她站在他们不熟悉的那套秩序里,能问到他们问不到的人,也能带来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拿到的东西。
哥哥语气有些迟疑:“这样拿…是可以的吗?”
“可以。”秦穗说,“本来就是捐赠的东西,没有花钱,也没有占登记桌上的份额。”
Mirek便不再问了。只是搭在在毛毯上的手轻轻挪了了一下,关节薄薄地发粉。
他心里太清楚秦穗已经帮了他们太多,只是自己家昨天确实错过了那一份粮,也知道这几样东西此刻摆在桌上,不能轻易说不要。
过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低声说:“谢谢。”
秦穗把摄影包放低。
“还有照片。”
刚刚还在角落摸裙子的小女孩立刻抬起头,怯生生往前挪了一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秦穗把纸袋拿出来,拆开外面的硬纸壳,她先抽出Stella那张,递给小女孩。
Stella伸手接的时候,动作忽然变得很慢。她不像拿干饼那样直接去抓,而是先看秦穗,又看哥哥,像怕这东西太脆弱,一用力就会碎。
照片上的她低着头,穿着浅黄色的新裙子,浴室镜子边缘还有一点旧痕,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
她看了很久,把照片举到裙摆旁边,比了一下,又抬头看秦穗,小声说:“我。”
秦穗点头:“是你。”
Stella嘴角抿了一下,她没有摸照片正面,只用两只手小心捏着边角,转身走到Mirek面前给他看。
Mirek低头看她,又看那张照片,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很好看。”他说。
Stella立刻把照片抱到胸口,小脸害羞地红起来。
第二张是前几天拍的合照。
Asad边接嘴上还说:“我看起来很奇怪。”
可他低头看了很久。
照片里,三个人挨在一起。小屋里的自然光并不亮,被塑料布挡过一层,落在人脸上有淡淡的灰。Stella的头发洗得蓬松,Asad肩膀绷得有些紧,Mirek靠在旧垫子里,身体微微偏着,手收在毛毯边,三张很像的小脸都拘谨又认真地笑着。
Asad看着看着,声音低下来:“哥哥这张还可以。”
Mirek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轻轻看了他一眼。
Asad别开脸,“本来就还可以。”
他说完,像想找个地方把照片放好,又觉得哪里都不够干净,最后只好先用手掌托着,连指腹都避开画面。
第三张拿出来时,屋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旧游客照洗得最糊。夕阳被压暗了一些,蓝白色小棚子的边缘比手机里稍微清晰,角落里那一家五口仍旧只是几个小小的影子。父亲牵着Asad,母亲抱着Stella,Mirek站在旁边。
秦穗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把它放到桌上。
Asad先凑近看了好一会儿。妹妹看着这张显然还是比前两张陌生,但她也只是抱紧了怀里自己的照片,怯生生的,没有说话。
哥哥的目光轻轻地久久地落在照片上,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右手,微微向前倾着身体,左手抵在垫子上支撑。
刚抬起来一点点,细瘦苍白的手腕便往下有些勾折。弟弟下意识往前动了动,又忍住,只把手按在桌沿。
他重新蓄了蓄力,不着力的指腹软软擦过桌面,没能立刻扣住照片。最后他只用掌根和拇指侧抵住边缘,把它一点点挪近。照片在桌面上摩擦出很轻的一声。
“洗出来了……”他声音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秦穗看着那张旧照,又看向沙发里现在的Mirek。
照片里的他站在父母身边,肩背还是直的,神情有些收着,却不是现在这种自卑。他那时候大概也不爱说话,可那种沉默还只是性格,不是后来一点点学会的退让。
秦穗忽然看见了一个还来不及认识的他
是一个还没有习惯道谢,把自己放低,每一句话出口前先想会不会麻烦别人的他
如今这个人就在她面前。身体被困住了,生活也被困住了,可他没有变成一滩向外索取的苦水。他仍旧安静、温和,仍旧用那点残余的力气编出一只只小玩偶,换来这个家的一点点生计和明天。
秦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作为摄影师,她拍过很多照片,也修过很多不合格的照片。曝光坏了,构图偏了,人物主体错位。
可就是这张她之前不会留下来的照片,才终于让她窥探到一点,这非常温馨的一家拼尽全力都再也无法找回来的曾经。
后来很多东西都不在原处了。
房子,街道,家园,海边的小棚子,身体,名字,所有的温存。连一家人曾经这样完整地站在一起,都要靠一点快被夕阳泡散的影子来证明。
三个孩子围着它。一个已经长大得太早,一个还小到不太明白死亡和失去,另一个被困在旧屋子里,小小的,皱巴巴地挤在一起,相依为命。
屋里安静了很久才重新有了声音。
秦穗把纱布和药水拿出来往桌边放了放,简单说了用法。Asad听得认真,嘴上仍旧说自己膝盖没事。Nadia婶婶不在,屋里少了那种能一眼把小孩压住的长辈气息,孩子的逞强便又冒出来一点。
秦穗看了一眼他的膝盖,又看到角落里那个重新又有点满的竹筐,“伤还没好,尽量先别出去卖了。”
“我不走远。”A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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