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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失约

秦穗回到旅馆时,楼道里那盏灯还坏着一半。她把摄影包放到桌上,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流很细,带着一点铁锈味,冲在掌心里断断续续。她擦干手,坐回桌前,把相机卡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亮起来,房间里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文件夹一个个跳出来。她没有急着看今天拍过的街口和废墙,而是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三张照片拖进去。

是答应他们洗出来的照片。

一张三兄妹合照,一张Stella穿新裙子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她手机里那张旧游客照里,作为背景的一家五口。

三兄妹的合照是白天拍的。小屋里的自然光并不亮,被塑料布挡过一层,落在人脸上有淡淡的灰。三个孩子挨得很近,紧张拘谨,却还是尽力互相支撑着。

秦穗把画面扶正,稍微提了暗部,没有把Mirek身体那点偏斜裁掉,只切掉旁边乱入的一截旧碗和散开的毛线。

Stella那张是手机拍的,像素比不上相机。镜子边缘歪,浴室水汽也重。秦穗把照片裁成竖幅,调回一点脸上的暖色,又修掉镜面上一道水痕。她本来想把那条裙子调亮些,手指停了停,还是退了回来。那条浅黄色裙子不该亮得像橱窗里的童装,Stella也不该被修成另一个小孩。

最难的是那张旧游客照。角落里那几个人太小,放大后全是颗粒。秦穗试了几次,锐化太多会起白边,降噪太重又会把人影抹成一团。最后她只把蓝白色小棚子的边缘稍微拉清楚,把夕阳的红压下去一点,让那几个影子不至于完全被光吞掉。

这不是一张合格的作品。如果是投稿,她根本不会留下它。

可昨晚Asad问她“这个也可以洗出来吗”的时候,声音里的期待和紧张像一根针刺到她心底。Mirek看着那张旧照很久,最后也只是说,如果太麻烦就不用了。

秦穗没有忍心拒绝,只说:“我试试看。”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临时群里已经有人在发第二天路线。一个本地向导,两个这几天一起跑点的志愿者,一个做文字记录的法国女孩,还有秦穗。

不是正式团队,也没有固定章程,谁知道哪条路能走就提醒一句,到了地方,各自做各自的事。群里说,早上八点半在旅馆后街集合,先去城西供水点,再去临时诊疗棚。有一批药和干粮要顺路带过去。下面又补一句,旧市场后面晚上不要走,昨天有人被抢了包。

秦穗看着那行字,想起Nadia婶婶昨晚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回了一句,问路上有没有能洗照片的地方。过了几分钟,向导发来语音,说旧商业街可能还有一家店开着,但不一定有电,也不一定有相纸。

秦穗把三张照片导成适合打印的尺寸,存在手机和移动硬盘里各一份。做完这些,已经快凌晨一点。她合上电脑时,脑子里还停着那张模糊的旧照片。几个影子站在落日里,谁也没有看镜头。

第二天,天亮得很早。秦穗下楼时,旅馆后街已经有车停着。旧面包车车门上全是划痕,车顶绑着纸箱和两袋面粉。向导蹲在车边抽烟,法国女孩抱着本子核对今天要去的地方,两个志愿者正把药箱往后备箱里塞,其中一个人弯腰时还不忘和路过的小孩做鬼脸。

秦穗把摄影包背好,问:“能先绕去旧商业街吗?我想洗三张照片。”

向导看了她一眼:“如果那家还开。”

旧商业街离旅馆不算远,却绕了很久。第一家照相馆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黑着。第二家只拍证件照,说没有相纸。第三家藏在一排修手机的小摊后面,门口挂着晒褪色的相框。老板正擦一台旧机器,听向导说完,伸手要文件。

秦穗把三张图传过去。老板先看Stella那张,又点开三兄妹合照,最后打开旧游客照。他把画面放大,皱着眉说:“这个太糊。”

秦穗说:“能洗出来就行。”

“再修也这样。”

“嗯。”

机器响了几声,很快停住。老板拍了拍机身,说电不稳。

秦穗站在门口等,看见对面有个男孩蹲在地上啃干饼,另一只手按着水壶,像怕一松手就被人拿走。旁边几个小孩拿一只漏气的皮球踢来踢去,球滚到秦穗脚边,一个孩子飞快跑来捡,抬头看她一眼,又忍不住冲她笑。

二十多分钟后,机器重新响起来。三张照片被吐出来,颜色比屏幕上暗一些,边缘带着旧机器留下的浅痕。

Stella那张效果最好,三兄妹那张也还清楚。旧游客照最模糊,几个人影洗出来后更像一小块被夕阳泡软的旧痕。

秦穗没有让老板重打,把纸袋塞进摄影包最里面那层,拉链拉好。

车开到城西供水点时,那里已经排了很长的队。暂时停战以后,城市不再整夜爆炸,可很多东西并没有立刻回到原位。水还是少,药还是不够,路有些通了,有些还断着。人们从废墟里抬起头来,第一件事不是哭,是排队,是找水。

供水点外面摆满了桶。有人用石头压着自己的位置,有人坐在桶上打瞌睡。一个女人一边骂,一边把自己的桶往前推半步,替后面的老人占住一点阴影。旁边一个孩子抱着比自己半个身子还大的水壶,走两步就停一下,脸晒得通红,却不哭。

也不是每个孩子都安静。有个小男孩把空桶倒扣在头上,闷声闷气学怪物叫,惹得旁边几个孩子笑起来。他母亲回头骂了一句,他立刻站好,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把桶口举到脸前冲同伴挤眼睛。

供水车来得晚,队伍很快吵起来。几个男人声音又快又硬,像在争谁插了队。有人劝,有人趁乱把桶往前挪,也有人立刻把自己的孩子拉到身后。向导站到秦穗旁边,低声让她不要靠太近。她退了半步,镜头垂下来。

临时诊疗棚在两条街外。旧布和铁架搭起来的棚子被风吹得晃,里面药味混着汗味、灰味和一点潮湿的霉味。一个男孩坐在矮凳上换药,膝盖包得很厚。旧纱布揭下来时,他疼得吸了一口气,却硬说自己不疼。旁边的女人笑他,向导低声翻译,说他坚持自己是摔倒,不是打架。

秦穗忽然想起Asad昨天红着耳朵也对婶婶说“已经包过了”。

诊疗棚外面,又搬出一张长桌。桌上堆着纸袋和小箱子,角落压着一本厚登记册。

向导低声说,今天正好发一轮救济粮。不是每天都有,物资断断续续进城,发放按街区走。能领到的东西不多,一小袋面粉,几块压缩饼干,一瓶水,偶尔有肥皂和绷带。可对很多家来说,这已经是接下来几天能不能撑过去的东西。

秦穗原本只是拍。直到她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桌边抱着面粉往外走,袋子压得他手臂下沉,脚步一歪一歪,却还很用力地把下巴抬起来,她忽然想到Asad。

秦穗放下相机,问向导:“塔勒街那边,也是在这里领吗?”

向导去和登记的人确认了一下说:“是。塔勒街旧市场后面那一片,今天这一批。”

秦穗看向登记桌。队伍已经往前挪了很长一截,领到东西的人很快把袋子抱紧,有人当场拆开饼干数了一遍,又低头扎好袋口。每一份都不多,可后面还有很多人在等。

塔勒街今天该来。可Asad来不了。他的腿还肿着,连在屋里走几步都要扶东西,更不用说从旧市场后面一路走到城西,在太阳底下排几个小时,再把面粉和水背回去。

Mirek出不了门,Stella太小,Nadia婶婶自己家也要领。那一栏空过去,也不过是登记册上一个小小的空。

秦穗没有问能不能替他们领。她站了一会儿,低声问向导:“附近能买到面粉和干饼吗?”

向导很快明白了:“有,但贵。”

“带我去一下。”

小摊就在诊疗棚后面的墙根下。摊主见她是外来人,先报了个高价,向导立刻皱眉跟他争起来。摊主的女儿坐在后头的小木箱上啃饼,晃着腿看热闹,见秦穗看过去,还偷偷朝她做了个鬼脸。最后价格压下来一点,秦穗买了一小袋面粉和几块干饼,回到诊疗棚时,又问人换了一卷干净纱布和一小瓶消毒药水。

小屋那边,S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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