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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一唱一和

孟瞻儒的出现,让院内气氛立马悬于一线。

小园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连带着手也微微发抖,可仍下意识挡在徽月前面。观棋把斧子握得更紧,眼睛死死盯着孟瞻儒,仿佛只要他有什么动作,便会一斧子劈下去。

倒是徽月,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反倒松了下来。她甚至还有几分闲情逸致,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几年未曾谋面的“父亲”。

瘦了,也苍老了。如今不过四十出头,鬓边竟已有簇簇白发。两颊削下去,挂不住肉,那层伪善的和气淡了,底下獠牙似的东西露出来几分。

老来瘦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恐怕任秀容和徐文焉没少给他添心思。

想到这儿,徽月不禁噙了一抹笑。

孟瞻儒见了她嘴角的笑意,眼底的狠厉更深,可面上偏要摆出一团和气。他也不开口,徽月也不回话,两人就这么隔着半个院子对望着,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徽月打量完孟瞻儒,目光又落到他身后。跟的仆役都是生面孔,一个个低眉顺眼,可站姿步伐都透着一股行伍出身的利落劲儿。两个家仆身后还跟着一个蓝衫女子,身量纤细,容貌清秀。徽月只觉得有几分脸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一时间,院子里诡异地安静一片。

孟瞻儒一进门便沉浸在终于抓到徽月的得意中,这时才惊觉屋内竟然还有别人。

他眼睛梭巡着,判断着江居澜的身份。月白色长衫,是读书人的打扮,可眼神相比一般读书人多了几分干练。他一时摸不准对方身份。

“这位是?”孟瞻儒率先开口打破院中寂静,声音里带着官场上惯有的审慎。

江居澜看了眼徽月,见她无意回话,不慌不忙一拱手:“在下乃是这位小娘子的好友,不知老先生如何称呼?贸然登门有何贵干?”

孟瞻儒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人回答得模棱两可,未表明自己和徽月的关系,也未表明自己的身份,恍若未答。他做了几十年官,最擅长的便是从言语缝隙中揣度人心,可眼前这年轻人滴水不漏,反倒让他拿不准了。

他也故意说得含糊:“老夫从京陵城来,是这位小娘子父母的故交好友,托他父母遗愿要好生照顾,寻了许久才终于找到……”

“家母可未曾提过有过什么故交好友,老先生怕是认错人了。”徽月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波澜不惊。

孟瞻儒冷笑一声:“小娘子何必急着否认?老夫有一故人之女,名唤徽月,五年前不幸罹难。今日见到姑娘,恍如隔世。若姑娘真是那孩子,该当唤老夫一声……”

“说笑了,”徽月打断他,“您也说了,您那位故人之女已经不幸罹难。既如此,我又怎会是您口中的‘徽月’?您莫不是思念故人,看谁都像了?”

孟瞻儒脸色一沉,目光从徽月脸上刮过,又落到江居澜身上。他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好一张利嘴。看来小娘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他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语气轻描淡写:“五年前,京陵城孟家那场大火烧得可真是不巧。宅院烧了大半,孟大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只是有件事奇怪,火场里那具尸身,牙口却对不上。”

徽月心跳停了一息。

“老夫查了五年,从京陵查到江南,从江南查到竹源……”孟瞻儒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徽月心上。

声音压得低到只有他和徽月能听见:“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抹掉过去?”

他盯着徽月,眼底的狠厉终于不再遮掩:“孟徽月,你还要装到几时?”

院子里落针可闻。

小园整个人几乎要站不住。观棋握着斧柄的手青筋暴起,脚下已经微微前倾,随时准备扑上去。

江居澜忽然笑了出来,恰好打破了院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孟瞻儒猛地转头看他,江居澜却语气闲适宛若唠家常:“老先生说的这些,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我有个同窗,家里也遭过火灾,后来被人冒认了去,险些连祖宅都让人骗走。老先生既是京陵城来的,不知可认得大理寺的周少卿?”

孟瞻儒眼皮一跳:“你认得周少卿?”

“不认得,”江居澜坦然道,“只是听人提过,周少卿最恨冒认亲属、招摇撞骗的案子,落在他手里,少说也要判个流三千里。”

他抬眼看着孟瞻儒,嘴角那丝笑意不减:“老先生从京陵城来,那自然更懂京中规矩。冒认亲属是什么罪,您比我清楚。”

孟瞻儒面皮抽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江居澜,想从这张年轻的面孔上看出什么破绽。可对方眼神坦荡,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他一时竟拿不准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拿不准他口中的“周少卿”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此人背后便站着大理寺。若是假的,那这份胆识和心机也绝非常人。

“你究竟是什么人?”孟瞻儒沉声问。

“老先生既不肯自报家门,又何须探寻我的身份?若您先表明身份,晚辈自当回答。”

孟瞻儒脸色阴晴不定。他此行是私事,为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把徽月带回京。特特请了月余病假避人耳目,如何敢亮明身份?

他盯着江居澜,一个乡野地方,怎会有这样的人物?莫非徽月早已攀上了什么靠山?

他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肯露怯,只是哼了一声:“牙尖嘴利。”

徽月却在此时轻轻笑了,笑声却如初春料峭的寒风,本该是暖的,可却依旧如东风冷冽。

“你看你,”她偏过头对着江居澜,语气像是在嗔怪,“老先生远来是客,你怎好这般咄咄逼人?”

她又转向孟瞻儒,笑意盈盈:“老先生,您方才说的那些,我一个乡野女子听不大懂。什么牙口对不上的,您莫不是话本子看多了?不过您既是从京陵城里来的,想必见多识广。我倒是有一事请教。”

孟瞻儒冷眼看她。

“听说五年前京陵城有桩案子,闹得挺大。说是一位六品京官为了攀附上官,把原配嫡女送去给半截入土的上峰做继室!那姑娘不从,一把火烧死了自己。后来那京官觉得面上无光便报了丧,对外却只说女儿病故,只字不敢提其他。老先生从京陵来,可曾听过这桩事?”

孟瞻儒脸色骤变。

“听说那京官为了仕途嫁过去了另一个女儿,也是攀上了高枝,官也升了半级。”徽月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可后来投靠的上官犯了事,这人机关算尽被牵连又降了半级,您说——这算不算是现世报?”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剜在孟瞻儒的痛处。

孟瞻儒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

“我什么?”徽月笑得温良无害,“我只是好奇罢了。老先生既是从京陵城来,想必对这些官场秘闻比我清楚。”

孟瞻儒终于明白,今日他占不到任何便宜。

眼前这个曾经任他拿捏的女儿,之前种种不过是装模作样委曲求全。如今更是脱胎换骨,彻底飞出了他的手掌心。而她身边那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一开口就能精准地掐住他的命脉。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揭他的底,一个堵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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