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有几分无礼,乍一听还以为是宵小搭讪,徽月没回答,只是笑着摇摇头便走向姬三娘。
王掌柜也觉得自己这般唐突,于是礼数周全地一拱手:“小娘子莫怪,在下是京陵城蝉意房的掌柜,姓王,专做蝉货生意。今日来竹源收货,并非歹人。”
听见对方从京陵城来,徽月眉头微蹙,上了几分小心。但碍着是姬三娘的客人不好失礼,只得点头见了礼唤了声:“王掌柜。”
王掌柜仍旧盯着她看,神色里带着几分困惑,几分追忆。
见徽月神色冷淡,他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解释道:“只是觉得小娘子眼熟,好似什么地方见过,所以才贸然相问……”他顿了顿,十几年前的记忆被他从脑海深处封存的匣子里翻出,“京陵城有位官家太太,特别爱吃炸金蝉,每夏都会来我铺子挑上一挑。小娘子与她有几分相似,这才让在下有几分恍惚……”
徽月听他从京陵城来又说眼熟,不由得心下一紧,可面上不显,只淡淡一笑:“世间之大总有相似的长相,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王掌柜连忙点头:“确实,确实……是我唐突了。只是那位官家太太气度极好,每夏都来,挑蝉货也挑得精细,所以印象深些。”
徽月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恐怕她说得是秦方好!记忆中秦方好每夏都要吃上一顿炸金蝉,原身的回忆里有过这样的画面……秦方好半靠在美人榻上,用小银箸夹起炸得金黄酥脆的金蝉,蘸一点椒盐,吃的便是这一口脆。可小徽月觉得虫子害怕,每每不敢靠前,惹得秦方好大笑,说这是京陵夏日一绝,丫头还小不懂其中滋味。
原身的那段回忆太过清晰,苦涩一下子涌了上来,情感浓度浓烈到几乎压垮了她。徽月指尖在袖口猛地收紧,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温和下来,脸上还带着笑:“王掌柜恐怕认错人了,咱哪有这个福气,能去过京城天子脚下……”
王掌柜一愣,随即赔笑:“是是是,在下眼拙。还请小娘子莫怪。”
姬三娘在旁边打了个:“王掌柜,竹源水土养人,长得齐整的小娘子多着呢。您再这么盯着看,可要把人吓跑了。”
王掌柜连连作揖,出门套车。徽月也不再多留,交代了几句账目细节便告辞。
一路上她稳住身子,却加快了脚步。拐过一条巷口再看不见姬氏药铺,才松了口气,惊觉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七绕八绕,确定没人跟踪才回了家。
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院中石榴花开得正红,小园收了摊正蹲在井边洗衣服,观棋在一边接过挂在绳子上晾晒。
徽月推门进去,小园闻声头也没抬:“可是姐姐回来了?晚上吃鲜鲫银丝鲙、秋葵汤和蒸饼可好?”
“你看着做就成。”
“姐姐,怎么了?”小园听她语气有些喘,立感不对。抬头见她一头薄汗,赶忙擦手起身。观棋递过来一大盏茶,徽月接过一口而尽,使了个眼色示意两人跟她进屋。
关好门窗,徽月低声道:“今日去三娘处送账本,没承想碰上京陵城蝉意房的王掌柜了。”
小园一愣,随即回忆起:“蝉意房?京陵城那个专做蝉货的?”
“正是,”徽月坐下,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他说我像一位官家太太,那位太太每夏都去他铺子买炸金蝉……”
观棋眼神锐利起来。
【莫不是说的是夫人?姑娘的母亲?】
徽月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小园脸色顿时白了:“他、他认出来了?”
“没有。”徽月摇头,“我说不曾去过京城,他赔了不是。可他记得母亲,记得母亲爱吃炸金蝉。若他回京陵,与人闲谈时提起竹源有个像孟夫人的小娘子,孟瞻儒本就心思深沉,一定会起疑。”
观棋沉吟片刻。
【王掌柜何时回京陵?】
“他说来竹源收货,约莫三五日。”
小园看了看屋内陈设,一咬牙:“姑娘,咱们走吧!今晚就走!若孟家得了信,就来不及了。”
【走容易,可往哪里走?路引、盘缠、干粮、去处,都要安排。况且若是孟家已经查到竹源,我们贸然出镇,反而撞上……】
徽月捏着茶杯,定了定神:“我倒觉得这个王掌柜不像是孟瞻儒派来的,似乎真的是觉得和记忆中那位熟客相像才脱口而出。”
她这一番话让小园的心定了定。
“况且竹源离京陵城就算快马加鞭也要十几日,若真是要走,咱们还有时间准备。况且已经五年了,孟瞻儒肯定早已选定人选嫁去康国公府,我这个跑了五年的女儿带回去也是家族的污点,他不会干有损门楣的事情……”
徽月条理清楚地分析着。
“那我们如今怎么办?”小园经过这几年的历练,早已不是当初手忙脚乱地模样,跟着徽月的思路分析,“咱们先去探探王掌柜的口风再做决定?”
“我觉得可行,明日再去谈谈他的口风。但是未雨绸缪,东西要先收拾好,拎包就能走!”
系统早已恢复,可她的积蓄当初救江居澜的时候全花光了,这几年虽攒了些也不过二三十两,远不比当时家底丰厚。
“先收拾要紧东西,银票都揣在身上贴身带着。小园将干粮备上咱们两日的份。观棋,你车马行租一辆马车拴在后门备用。”
两人应了。
小园一边烙饼一边叹气:“怎么偏让这么个人来了竹源!咱们好不容易在竹源安定下来,摊子如今正红火,姑娘在衙门也得力……”
观棋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
【孟瞻儒若真找上门,这些院子、摊子没有一样有姑娘值钱。没了咱们再赚就是,咱们三只要在一块……】
“我知道,只是……”小园有些哽咽。
“别这么悲观,”徽月环住她的肩膀,“告诉你们是不想瞒着你们,也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可不是让你们悲从中来的。”
她笑着拍拍自己,调侃道:“放心,就算孟瞻儒来了,总不能是让我再嫁人的吧?”
“呸呸呸!姑娘快扶着桌子呸两口!什么话也能乱说?”小园急得拉着徽月手就往桌子上扯。
“好好好!呸呸呸!我刚刚都是胡吣的!”
小园这才嗔怪地打了徽月一下,低头继续烙饼。
观棋一直看着她们俩,此刻才抬手问道。
【东西备好,若是要走咱们去哪儿?】
“若王掌柜那儿无事,就在竹源再待几日。若有风吹草动,摊子给蒋婶子留封信便交由她。义学有齐学掌,药膳这边我写封信托付给三娘……对外只说去邻县送货,别叫人起疑。”
【我去备一些蒙汗药和匕首。】
“你看着准备。”
夜色像一张紧锣密布的网,一点点沉下来兜住了这处小院。
几人大致收好了包裹,干粮也装了包袱堆在院子一角。小园去灶下热了粥,三人却都没什么胃口,有一口没一口吃着。
徽月坐在窗边,听着外头蝉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蛙鸣。她还挺喜欢竹源这座小县城呢,虽然不大,可遇见的都是顶顶善良的好人。如果可以,她真不想走……
正出神,院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不轻不重地两下,又两下。
小园手一抖,粥碗差点落地。观棋已摸出柴火边的锄头,眼神示意徽月不要动。
小园压低声音:“这么晚了,谁会来?”
徽月心跳如鼓,手里也从系统里摸出一把弓弩:“我去问问。”
“姑娘别去!我去问问看!”小园拦住徽月,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一看,回头时神色却松了几分:“姑娘,是江县令。”
徽月一怔。
江居澜?他怎么来了?
徽月上前打开门,怀钧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外,一旁是抱着几册书的江居澜。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徽月请两人进门。
“这几日在松溪收了几本《广物志》这种颇有野趣的书,想着你爱看,正巧今日来县衙找吕师叔谈事,顺路给你送过来。”
江居澜取出书册递给徽月。
“多谢你还记挂着,”徽月心中有事无心多聊,草草翻了几页。可江居澜却一点儿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徽月在心里叹了口气,断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夜里院子凉,去北屋喝盏茶吧。小园,热些点心来,也给怀钧一份填填肚子。”
怀钧拱手道谢,坐在了院子一角。
北屋只有徽月和江居澜,两人一时无话,只听见夜风拂过又拂来。徽月坐在桌边,将那几本书翻来翻去。书籍扉页上有人用朱笔圈了几处,字迹洒脱有力,看上去是江居澜的手笔。
“你圈了什么?”她问。
江居澜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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