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推开自家院门,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金色。灶房里飘出炊烟的味道,混合着炖菜的香气。王氏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她回来,擦了擦手,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尘丫头,你来一下。”王氏压低声音,朝屋里使了个眼色,“娘有东西要给你。”白练尘脚步一顿,看着养母眼中那抹罕见的郑重,心头莫名一紧。
她跟着王氏走进堂屋。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只有西窗透进几缕斜阳,在泥土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木料、干草和灶灰混合的味道,这是白家屋舍特有的气息,白练尘已经熟悉了。王氏走到靠墙的旧木柜前,那柜子漆色斑驳,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蹲下身,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藤编的旧箱子。
箱子打开时,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王氏在里面翻找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白练尘站在她身后,能看见箱子里叠放的都是些旧衣物——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褪了色的头巾,还有几双磨得只剩薄底的布鞋。这些都是王氏和白老爹舍不得扔的旧物,穷苦人家,什么都得省着用。
“找到了。”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从箱底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锈迹斑斑,边缘已经有些变形。铁盒表面原本似乎有花纹,但被铁锈侵蚀得模糊不清。王氏双手捧着铁盒,站起身,转向白练尘。
“这是你娘留下的。”王氏说,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白练尘心上。
白练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原主的生母,林氏。
那个在原主记忆里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女人,那个在原主五岁时病逝、留下她孤零零活在世上的女人。白练尘穿越过来后,很少想起这个“生母”——她不是原主,对林氏没有感情。但此刻,看着王氏手中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
那是原主残留的情感。
“你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把这个交给我。”王氏的眼眶有些发红,“她说,等尘丫头长大,懂事了,再给她。要是……要是一直不懂事,就永远别给。”
王氏的手在铁盒上轻轻摩挲,铁锈的粗糙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些年,我看着你……”王氏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病着,痴痴傻傻的,娘心里难受,又不敢把这东西拿出来。怕你看了更伤心,怕你……”
她说不下去了。
白练尘沉默着,伸出手。
王氏将铁盒递到她手中。
铁盒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锈蚀的表面粗糙冰凉,边缘的锈渣有些扎手。白练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旧木箱里那股陈年的气息。
“打开吧。”王氏轻声说,“你现在好了,能干了,比村里哪个丫头都强。是时候了。”
白练尘低头看着铁盒。
堂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院子里母鸡咕咕的叫声,远处传来白老爹劈柴的声响——咚,咚,咚,很有节奏。夕阳的光线又斜了一些,光斑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抠住铁盒边缘。
铁盒盖得很紧,锈蚀让接缝处几乎长在了一起。白练尘用了些力气,指甲边缘传来轻微的刺痛。终于,铁盒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盖子松动了。
她掀开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已经发黄变脆的粗纸,纸上放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帕子。
帕子是素白色的,但已经泛黄褪色,边缘有些毛糙。布料却极好——是上等的丝绸,触手柔软光滑,即便经过多年存放,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细腻的质感。这绝不是白家村这种穷苦地方该有的东西。
帕子中央,绣着一对并蒂莲。
绣工极其精致,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均匀,用的是上好的丝线。虽然颜色已经褪去大半,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华美——莲花是淡粉色的,荷叶是翠绿的,莲茎交缠,相依相偎。
白练尘拿起帕子。
丝绸的凉滑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陈年的气息。她将帕子展开,对着西窗透进的光仔细看。
在帕子的一角,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块绣字。
但那绣字被刻意拆掉了。
丝线被一根根挑开,留下凌乱的线头和针孔,只能勉强看出原本的轮廓。白练尘眯起眼睛,将帕子凑近些。在那些残存的线迹中,她依稀辨认出一个字的部分——
那像是一个“风”字的左半边。
“丿”和“几”的轮廓,虽然模糊,但能看出字形。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第二样东西,是一枚令牌。
令牌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木,材质奇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坚硬,却又不似金属那般冷硬,反而有种温润的质感。令牌边缘雕刻着一圈奇特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云纹与兽纹的结合,线条流畅而神秘。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
古篆体。
白练尘认出来了——那是一个“白”字。
笔画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凿刻出来的,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即便只是这么小的一个字,也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盯着那个“白”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白”字令牌。
“风”字绣痕。
王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回忆的恍惚:“你娘走的那天,下着雨。她躺在床上,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还紧紧攥着这枚令牌。我让她松开,她不肯,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堂屋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王氏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逝去的人:“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勿示于人……平安就好’。说完,就咽气了。手还攥着令牌,我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白练尘握紧了手中的令牌。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股温润的奇异质感,让她想起前世见过的一种特殊合金——记忆金属。但这枚令牌的材质,似乎更复杂。
“娘。”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生母……她到底是什么人?”
王氏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也不知道。”王氏摇摇头,“当年,你爹——我是说你亲爹——带着你娘来到白家村时,你娘已经怀着你。他们说是逃难来的,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村里人见他们可怜,就让他们在村西头那间破茅屋住下。”
她走到桌边,倒了碗水,递给白练尘。
白练尘接过,没有喝,只是握着粗糙的陶碗。
“你娘长得真好看。”王氏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村里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人。皮肤白得像玉,手指细长,说话轻声细语的,还会写字。你爹对她特别好,什么活都不让她干,自己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忙。”
“后来呢?”
“后来你娘生了你,身子就一直不好。你五岁那年,她病倒了,怎么治都治不好。你爹……你亲爹,在她病重的时候,有一天突然说要去城里买药,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王氏的声音低了下去。
白练尘静静听着。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生父的部分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一个高大的背影,一双粗糙的大手,还有偶尔传来的、低沉的笑声。
“村里人都说,你爹是跑了,不要你们母女了。”王氏说,“我不信。你爹对你娘那么好,怎么会跑?可人确实不见了,再也没回来。你娘病得越来越重,临死前,把这个铁盒交给我,让我照顾你。”
她看向白练尘,眼中涌出泪水:“尘丫头,娘不是故意瞒着你。你娘交代过,这东西不能轻易给人看,要等你长大懂事……我怕,我怕这东西会给你招来祸事。”
白练尘放下陶碗,走到王氏身边,握住她的手。
王氏的手很粗糙,掌心布满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此刻,这双手在微微颤抖。
“娘,我不怪你。”白练尘轻声说,“谢谢你,把我养大。”
王氏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抱住白练尘,抱得很紧,像是怕失去什么。“尘丫头,你现在好了,能干了,娘心里高兴。可娘也怕……你娘留下的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那个令牌,那个帕子……娘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这背后肯定有事。”
白练尘轻轻拍着王氏的背。
堂屋里的光线已经暗到看不清东西了。远处传来白老爹的喊声:“孩他娘,饭好了没?”
王氏松开白练尘,擦了擦眼泪:“来了来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尘丫头,那东西……你收好。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白练尘点头。
王氏出去了,堂屋里只剩下白练尘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重新审视手中的两样东西。
帕子上的并蒂莲,绣工精致,用料上乘。这种绣品,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那个被拆掉的“风”字,为什么要拆?是在隐藏什么?
令牌上的“白”字,古篆体,边缘的奇特纹路……
白练尘将令牌翻过来。
令牌背面是光滑的,没有任何刻字,但在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凹点。她用手指摸了摸,凹点很浅,像是原本镶嵌了什么东西,后来被取走了。
她将令牌举到眼前,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
黑色的材质在微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边缘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视线中缓缓流动。这不是普通的金属,也不是木头。白练尘前世见过各种特殊材料,但这种材质,她从未见过。
非金非木,却坚硬温润。
她忽然想起沈澜昨天说的话——
“若有一地,能如白家村这般,农人安居,仓廪渐实,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外敌不敢轻犯……是否可称‘世外桃源’?”
“桃源虽好,终在世间。若无力量守护,不过是肥美羔羊。”
“所言极是。力量……从何而来?”
力量从何而来?
白练尘握紧令牌。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那股温润的奇异质感,让她想起前世执行任务时,在某个古老家族的密室里见过的一件信物——那是用陨铁和某种未知合金打造的家族令牌,只有嫡系血脉才能持有。
她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原主残留的情感在这一刻汹涌而出——那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深植于血脉中的本能反应。握着这枚令牌,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一种……归属感。
“白”字令牌。
“风”字绣痕。
林氏临终前的话:“勿示于人……平安就好。”
沈澜提到过的“破局”——他要破的是什么局?他游历四方,体察民情,寻找强国之策……他真正在查的,是什么?
一个模糊的猜测,像黑暗中悄然浮现的轮廓,在白练尘脑海中逐渐清晰。
原主的身世,或许与某个姓白的、有“风”字关联的、不能见光的人物有关。
大夏朝,姓白的、有“风”字关联的、不能见光的人物……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镇国将军,白起风。
那个在先帝时期战功赫赫、威震北境,最后却被定为“逆臣”,满门抄斩的将军。那个在民间传说中,至今仍有人偷偷祭奠的将军。那个沈澜在提到朝政时,曾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惋惜的将军。
会是……他吗?
白练尘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
黑色的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天完全黑了。
村子里传来狗吠声,远处有灯火亮起,星星点点。白老爹在院子里喊:“尘丫头,吃饭了!”
白练尘将令牌和帕子重新放回铁盒,盖上盒盖。铁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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