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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深入交流,理念碰撞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白练尘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看着沈澜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袭青衫在村道的尘土中渐行渐远。远处,护村队的汉子们已经重新集合,赵铁匠粗犷的号令声在空气中回荡。白练尘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这个沈澜,懂得太多,也问得太多。但他说得对——交换,总比单方面索取要好。她深吸一口气,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涌入鼻腔。明天,溪边。她倒要看看,这位“游学书生”,究竟能拿出多少真东西。

***

次日午后,白家村外的小溪边。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岸边长着茂密的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过,留下细小的涟漪。远处是连绵的山坡,山坡上开垦出的新田像一块块补丁,黄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光。

白练尘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气息。她洗了洗手,站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澜。

沈澜今天换了身更朴素的灰布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树枝,正用树枝在湿润的河滩上画着什么。

“沈公子来得早。”白练尘说。

“白姑娘也准时。”沈澜抬起头,微微一笑,“这溪水不错,清冽甘甜。”

“是山泉水。”白练尘走到他身边,看向河滩上的图案,“这是什么?”

“白家村的地形简图。”沈澜用树枝点了点,“这里是溪流,从北山流下,贯穿村子西侧,最后汇入下游的河里。这里是村子,这里是开垦的新田,这里是旱田区……”

他画得很仔细,虽然只是简图,但方位、距离、地势高低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白练尘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人,对地形的观察和记忆能力,远超常人。

“沈公子画得真准。”她说。

“游历惯了,每到一地,总要先把地形摸清楚。”沈澜的语气很自然,“白姑娘请看,你们村子的旱田主要分布在这片山坡上,地势较高,离溪流较远。平时靠天吃饭,雨水充足时还好,一旦干旱,收成就大减。”

白练尘点头:“是。去年夏天少雨,旱田的收成只有往年的六成。”

“所以你想引水灌溉。”沈澜用树枝在旱田和溪流之间画了一条线,“挖沟渠,把溪水引到高处。”

“对。”白练尘蹲下身,接过他手里的树枝,在河滩上继续画,“不是简单挖一条沟。你看,溪流在这里有个小落差,可以在这里建一个简易的水闸,抬高水位。然后沿着山坡的等高线挖主渠,主渠再分支出支渠,像树枝一样延伸到每块旱田。这样水流平缓,不会冲垮田埂,也能均匀灌溉。”

她在河滩上画出了一套完整的水利系统简图,包括水闸、主渠、支渠、排水口,甚至标注了哪里需要加固,哪里可以建蓄水池。

沈澜看着那些线条,眼神越来越亮。

“这设计……很精妙。”他低声说,“白姑娘是怎么想到的?”

“观察。”白练尘说得很简单,“看水怎么流,看地势怎么走,然后想办法让水去该去的地方。”

她当然不会说,这是现代农田水利的基本原理。她只是把那些知识,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方式表达出来。

“那具体怎么实施?”沈澜追问,“挖沟渠需要大量人力,还要计算土方,规划工期,协调村民……”

“分段施工。”白练尘用树枝在图上划了几道,“把整个工程分成几段,每段由几户村民负责。先挖主渠,再挖支渠。土方计算可以粗略估算——沟渠的截面是梯形,上宽下窄,深度根据坡度定。每挖一丈,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都能算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在河滩上写下几个简单的算式。

沈澜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

这不是一个农女该懂的东西。

计算土方,规划工期,分段施工——这分明是工部官员或者经验丰富的工匠才会考虑的细节。

“白姑娘……学过算学?”他试探着问。

“跟村里的老木匠学过一点。”白练尘面不改色,“他以前在城里做过工,懂些营造之术。”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沈澜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那组织村民呢?挖沟渠是重活,又耽误农时,怎么让大家都愿意干?”

“利益。”白练尘说得很直接,“挖沟渠是为了灌溉旱田,旱田的收成好了,大家都有好处。我们可以定个规矩——参与挖渠的,将来用水优先,而且可以按出工天数减免一部分水费。水费收上来,用于沟渠的维护和扩建,形成循环。”

“水费?”沈澜挑眉。

“对。”白练尘说,“水是村里的公共资源,不能白用。收一点水费,不多,象征性的,主要是让大家养成‘用水要付出’的意识。收上来的钱,由村里公管,用于水利设施的维护和改善。”

沈澜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公共资源,有偿使用,收支公开,循环利用——这一套理念,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挖沟渠”范畴。

这是治理。

“白姑娘这些想法……”他斟酌着词句,“很特别。”

“只是些粗浅的想法。”白练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沈公子不是说,要交换见闻吗?该你了。”

沈澜也站起来,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些新开垦的田地。

阳光很烈,晒得泥土发烫。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几只麻雀从芦苇丛中飞起,叽叽喳喳地掠过水面。

“好。”他说,“那我先说一个我亲眼所见的事。”

***

两人沿着溪流往上走,来到一处缓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白家村和远处的群山。

沈澜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白练尘坐在他对面。

“三年前,我游历到南郡的一个县。”沈澜开口,声音平静,“那个县土地肥沃,本是鱼米之乡。但我去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大片荒芜的田地,和面黄肌瘦的农民。”

白练尘静静听着。

“我问当地人,这么好的地,为什么不种?他们告诉我,地不是他们的。”沈澜说,“县里有个姓周的大户,祖上做过官,后来辞官回乡,靠着关系和手段,几十年间吞并了全县近六成的良田。那些农民,要么成了他家的佃户,交七成的租子;要么被逼得卖地,成了流民。”

风吹过山坡,带来远处田野里禾苗的清香。

“七成租子?”白练尘皱眉,“朝廷没有规定租子上限吗?”

“有。”沈澜说,“大夏律规定,佃租最高不得超过五成。但那是写在纸上的律法。在地方上,大户有的是办法绕过——明面上收五成,暗地里再加‘损耗费’、‘管理费’、‘水利费’,七成都算少的。农民不交?可以,地收回,你去别处谋生。可全县的地都在周家手里,你能去哪?”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白练尘听出了其中的压抑。

“官府不管吗?”她问。

“管?”沈澜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周家的儿子在州府当差,女儿嫁给了知府的侄子。县令每年收周家的孝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胥吏下乡催税,先到周家喝茶,然后带着周家的管家一起去收租。农民交不起,胥吏就抓人、锁人、拆房……美其名曰‘催缴国课’。”

白练尘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起前世在资料里看过的那些历史——土地兼并,豪强横行,胥吏如虎,民不聊生。

原来在这个世界,也一样。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离开那个县的时候,听说周家又买下了邻村的一片山林。”沈澜说,“农民们连上山砍柴都要交钱。有个老农不服,去县衙告状,被胥吏以‘诬告良善’的罪名打了二十板子,抬回家没几天就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白练尘沉默了很久。

“朝廷不知道吗?”她终于问。

“朝廷知道,但管不过来。”沈澜说,“大夏朝一千多个县,每个县都有类似的情况。朝廷派御史巡查,地方官就提前布置,让大户暂时收敛,让农民闭嘴。御史一走,一切照旧。甚至有些御史,收了大户的贿赂,回京后反而替他们说话。”

“所以律法没用?”白练尘看向他。

“有用,但不够。”沈澜说,“律法只能规定不能做什么,但管不了人心贪婪,管不了权力勾结。而且,律法在基层执行时,往往会被扭曲——胥吏解释律法,豪强利用律法,官员选择性执行律法。到最后,受害的还是小民。”

白练尘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该怎么办?”她问,“难道就任由他们盘剥?”

“教化。”沈澜说,“让官员知道廉耻,让胥吏知道敬畏,让豪强知道收敛。同时,朝廷要加强对地方的监管,完善考课制度,让清廉能干的官员得到提拔,让贪腐无能的官员受到严惩。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代代人的努力。”

“太慢了。”白练尘摇头,“等教化见效,多少农民已经家破人亡?律法既然存在,就应该严格执行。保护小民的生存权,应该成为地方官考课的首要标准——辖区内有多少农民失去土地,有多少流民,有多少冤案,这些数据要如实上报,作为升迁贬黜的依据。”

沈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数据?”他问。

“对。”白练尘说,“不要只听官员的汇报,要派人实地核查。土地数量、人口数量、赋税数量、案件数量……所有数据都要核对。发现虚报、瞒报、篡改的,严惩不贷。同时,要给农民申诉的渠道——不是去县衙,而是去更高一级的州府,甚至京城。申诉过程要简化,费用要减免,不能让农民因为没钱没势就告不了状。”

她说得很快,思路清晰,每个建议都直指问题核心。

沈澜听得入神。

“可是……”他沉吟道,“这样一来,地方官的压力会很大,可能会反弹。而且,农民如果动不动就上告,会不会影响地方稳定?”

“稳定不是忍气吞声。”白练尘说,“真正的稳定,是让每个人都有活路,有希望。如果农民被逼得活不下去,他们不会一直忍——要么逃亡成为流民,要么聚众成为匪患,要么……揭竿而起。”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沈澜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白姑娘这话……有些过了。”

“过了吗?”白练尘看着他,“沈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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