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茅屋缝隙的薄雾,将细碎的光斑洒在泥土地上。白练尘睁开眼时,屋外已传来零星的鸡鸣和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她侧耳倾听,父母和弟弟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恐慌似乎暂时被疲惫压进了睡眠深处。
她轻手轻脚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和草木湿润的气息,吸入肺腑,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缕炊烟从几户人家屋顶升起,在微风中斜斜飘散。昨夜的喧嚣与哭喊仿佛一场噩梦,但白练尘知道,那不是梦。三百里的距离,像一根无形的绞索,正缓缓勒向这个村庄的脖颈。
她走到屋后,用木瓢舀起半瓢冰凉的井水,简单洗漱。井水刺骨的寒意让她精神一振。她抬头望向北方,天际线处山峦起伏,灰蒙蒙的,看不真切。那里,或许正有马蹄踏碎晨露。
回到屋内,白大山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上,沉默地穿着草鞋。他的眼窝深陷,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王氏也醒了,正搂着还在熟睡的白小石,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茅草。
“爹,娘。”白练尘低声唤道。
白大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去看看赵大哥的伤。”
“我跟您一起去。”白练尘说。
白大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王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丈夫和女儿的神色,终究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父女二人走出家门,沿着村中土路向村东头的铁匠铺走去。清晨的村庄异常安静,连狗吠声都稀少。偶尔有村民开门泼水,看到他们,也只是匆匆点头,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惶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灾难降临的死寂。
赵铁匠的铺子就在村东头一棵老槐树下,是间半敞开的土坯棚屋,屋顶铺着茅草。还未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有气无力的敲打声,以及一股浓重的焦炭味和金属冷却后的铁腥气。
棚屋门口,赵铁匠正坐在一个树墩上,光着膀子,右臂从手肘到小臂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布条边缘渗出暗黄色的脓水和血渍。他左手拿着一把小锤,正对着砧板上一个烧红的铁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每敲一下,眉头就因牵动伤处而狠狠皱起,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更加憔悴。
“赵大哥。”白大山走上前。
赵铁匠抬起头,看到白大山和白练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大山来了。”他的目光落在白练尘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期待,“丫头也来了。”
“赵叔,您的手臂怎么样了?”白练尘问,目光落在那渗血的布条上。
“唉,别提了。”赵铁匠放下锤子,用左手笨拙地想去解右臂的布条,动作间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昨晚回来又胡乱敷了点草木灰,疼了一宿,火辣辣的,今早一看,更肿了,还流黄水。这胳膊……怕是暂时废了。”
白大山连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经被脓血浸透、粘连在皮肉上的布条。布条揭开的一刹那,一股混合着腐败和焦糊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只见赵铁匠右臂的烫伤处,红肿得发亮,表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甚至有些发暗的嫩肉,好几个水泡已经破裂,正不断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和血丝,边缘处甚至有些发白的迹象。伤口周围皮肤温度明显偏高。
白大山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伤势,比昨晚看起来严重得多。
“赵叔,您昨晚涂了我给您的药膏吗?”白练尘的声音依旧平静。
赵铁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懊恼和尴尬:“涂了涂了!昨晚回来就涂了!当时涂上就觉得清凉,疼得轻多了,我还想着这药真神了!可、可后来……后来心里乱,又疼又怕,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疼醒,以为药效过了,就、就又抓了把灶膛里的草木灰糊上了……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满是自责。
白练尘心中了然。灵泉药膏的效力被后续污染的草木灰抵消甚至引发了更严重的感染。她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伤口:“赵叔,得把上面这些脏东西清理掉,重新上药。您忍一下。”
她转身从赵铁匠棚屋角落找到一个破陶罐,去外面溪边打了半罐清水,又寻来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回到赵铁匠身边,她示意白大山按住赵铁匠的肩膀,自己则用清水浸湿粗布,开始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和表面的污物。
清水触及溃烂的伤口,赵铁匠浑身一颤,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闷哼,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白练尘动作稳定而迅速,尽量避开完好的皮肤,将那些腐败的草木灰和脓血一点点清理掉。这个过程持续了约一盏茶时间,赵铁匠疼得脸色发白,左手死死抓住树墩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清理完毕,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至少露出了原本的创面,不再被污物覆盖。白练尘从怀里(实则是从空间悄然取出)掏出另一个稍大些的竹筒,拔开塞子。一股比昨晚更浓郁、更清凉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清新气息。
她用一根干净的小木片,挖出足量墨绿色、质地细腻均匀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赵铁匠整个烫伤创面及周围红肿的皮肤上。药膏触体冰凉,赵铁匠忍不住又“嘶”了一声,但这一次,那冰凉感迅速渗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清凉的触手钻入灼热疼痛的皮肉深处。火辣辣的剧痛,如同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微微发麻的凉意,连带着伤口周围那种肿胀发热的感觉也开始缓解。
“这……”赵铁匠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那折磨了他一整夜的、钻心蚀骨的疼痛,竟然减轻了七成以上!伤口处不再有那种灼烧般的刺痛,只剩下药膏覆盖下的清凉和些许麻木。更让他震惊的是,原本不断渗出的组织液和血丝,在药膏覆盖下,竟然迅速止住了!
“感觉怎么样,赵叔?”白练尘问。
“神了!真神了!”赵铁匠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动作仍因肿胀而受限,但那种一动就撕心裂肺的痛感已经消失大半,“不疼了!真的不怎么疼了!还凉丝丝的,舒服!丫头,你这药……你这药是从哪来的?什么方子?我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灵验的伤药!”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白练尘,充满了惊奇、感激,还有深深的好奇。这药效,已经超出了他对普通草药的所有认知。
白大山也看得愣住了。昨晚只是匆匆一瞥,效果虽好,但远不如现在这般直观、震撼。他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白练尘将竹筒塞好,递给赵铁匠:“赵叔,这筒您留着,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涂之前用干净布蘸清水擦一下伤口。别再用其他东西了。”
然后,她才回答赵铁匠的问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后山采的几种草药,捣碎了,按着……按着我记忆中,我娘留下的一本旧书册上模糊记着的法子调的。具体是哪几种,我也记不全了,就是看着像,试着配的。”
她提到了“娘”,那个生下原主后早逝、来历神秘的生母。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之一,既能解释药方来源的“异常”,又能将线索隐隐指向原主可能不平凡的身世,为后续可能的发展埋下伏笔。而且,模糊处理,避免被追问细节。
果然,赵铁匠和白大山都愣了一下。白练尘的生母,在白家村一直是个有些模糊的存在,只知道不是本村人,是白大山年轻时在外做工带回来的,身体不好,生下白练尘没多久就去世了,留下东西不多。此刻听白练尘提起,两人都下意识地觉得,或许那位沉默寡言的女子,真的有些不同寻常的来历。
“你娘……”白大山喃喃道,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赵铁匠则感慨道:“原来是你娘留下的法子!难怪……难怪如此灵验!丫头,你这是得了你娘的真传了!”他看向白练尘的目光,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看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对未知知识的敬畏。
“赵叔言重了,只是凑巧。”白练尘微微摇头,话锋一转,“赵叔,您这伤,估计还得养几天。铺子里的活计……”
“唉,别提了。”赵铁匠看着自己暂时无法用力的右臂,又看看冷清的炉火和砧板,愁容爬上脸庞,“秋收前,本来还有几户要修锄头、打镰刀的,现在……我自己吃饭都成问题。而且……”他压低声音,看了看棚外空荡的村道,“现在这情形,谁还有心思弄这些?都想着怎么藏粮食,怎么保命呢。”
气氛再次沉重起来。远处,不知哪家传来了妇人压抑的哭泣声,随风飘来,更添凄凉。
白练尘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赵叔,您的铁匠手艺,是村里独一份。眼下虽然艰难,但有些东西,或许比修农具更紧要。”
赵铁匠和白大山都看向她。
“赵叔,我爹的柴刀,用了十几年,刃都崩了,锄头也钝得厉害。我想,能不能请您帮忙,重新打制两把更趁手、更结实些的柴刀?锄头也重新打两把,要厚重些,柄也要选硬木。”白练尘说着,目光扫过赵铁匠铺子里堆放的一些铁料和半成品,“还有,我有个想法……咱们现在用的直辕犁,犁地又浅又费劲,我依稀记得那本书册上,好像画过一种不一样的犁头样子,弯的,或许能省力些?赵叔您看看,能不能试着改改?”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身,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小块木炭,在旁边的泥地上画了起来。线条简单,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曲辕犁的雏形——弯曲的犁辕,更加合理的犁箭和犁评结构,以及一个可以调节耕地深浅的简易装置。虽然只是草图,但其结构与这个时代普遍使用的直辕长辕犁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简洁高效的味道。
赵铁匠是行家,只看了几眼,眼睛就亮了起来。他顾不上手臂疼痛,凑近细看,左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这……这辕是弯的?犁箭斜插?这里……这里可以动?”他越看越觉得这设计巧妙,虽然从未见过,但凭借多年打铁和接触农具的经验,他直觉地感到,这种结构或许真的能改变受力,让犁地更省力,操作更灵活!
“丫头,这……这也是你娘书册上画的?”赵铁匠声音有些颤抖,是激动。
“记不清了,只隐约有个影子。”白练尘依旧模糊处理,“赵叔觉得,能试试吗?”
“能!太能了!”赵铁匠一拍大腿,牵动伤口,疼得咧了咧嘴,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法子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要是真成了,那可是给全村人省了大劲了!大山,你这闺女……”他看向白大山,眼神里充满了惊叹。
白大山看着地上那陌生的图形,又看看女儿沉静的脸,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药膏,改良犁具……女儿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那个早逝的妻子,又究竟留下了什么?
“赵叔,我现在没多少银钱,粮食也紧巴。”白练尘继续道,语气坦诚,“打制柴刀、锄头和试改犁头的铁料、炭火,还有您的人工,我都记着。眼下我只能先欠着,等……等过了这阵,我想法子还您。或者,您看看我家有什么能抵的?”
赵铁匠闻言,却把脸一板:“丫头,你说这话就是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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