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沙哑的呼唤,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破败的茅屋内外激起涟漪。
屋外的抽噎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吱呀作响,带进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冷风。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灰布衣、头发花白凌乱、面容枯槁憔悴的中年妇人,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土炕边。她浑浊的眼睛里还噙着泪,此刻却死死盯着炕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是王氏,她的养母。
白练尘借着漏进来的天光,看清了妇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粗糙皲裂的手。记忆碎片翻涌——这双手曾在她发烧时整夜抚摸她的额头,曾从自己嘴里省下半口糊糊喂给她,也曾因为无力改变现状而偷偷抹泪。
“娘……”白练尘又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让语气带上一点属于十二岁女孩的微弱依赖。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刚抬起一点就颓然落下。
“尘儿!你、你醒了?!”王氏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颤抖。她想伸手去摸女儿的脸,又怕这是幻觉,手悬在半空,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啊!大山!大山你快来看!尘儿醒了!”
一个身材佝偻、面色黧黑、同样穿着破旧短褐的男人也冲了进来,是白大山。他比王氏看起来更显老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此刻瞪大眼睛看着炕上的白练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哽咽的叹息:“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白练尘能清晰地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穷苦人特有的、仿佛浸入骨子里的淡淡酸涩气息。她能看见他们眼中那死灰复燃般的微弱光亮,以及光亮之下,更深重的疲惫与忧虑。
“水……”白练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屋内。墙角有一个缺了口的粗陶水缸,旁边放着两个同样粗糙的陶碗。
“哎!水!娘给你拿!”王氏慌忙转身,几乎是扑到水缸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倒进一个相对完好的破碗里,又急急端过来。
白练尘看着那碗浑浊的、甚至能看到细微悬浮物的水,胃里本能地泛起一丝不适。但此刻不是挑剔的时候。她挣扎着,用尽力气半撑起身子,接过碗。
就在碗沿触碰到嘴唇的瞬间,她心念微动。
一丝清凉、纯净、带着难以言喻生机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她意识深处那汪泉眼中引出,顺着指尖——或者说,是顺着某种无形的联系——滴入了碗中。量极少,几乎微不可察,混入浑浊的井水里,连颜色都未改变。
这是她苏醒后第一次尝试在体外调用灵泉。过程出乎意料地顺畅,仿佛意念所至,泉水自来。
她先自己抿了一小口。浑浊的井水入口,带着土腥和涩味,但那一丝灵泉入喉,立刻化作温润的暖流散开,瞬间压下了喉咙的灼痛,连带着头脑都清明了一分。
有效。
她将碗递向仍跪在炕边、眼巴巴看着她的王氏,哑声道:“娘,你也喝点。别急,慢慢喝。”
王氏一愣,连忙摆手:“娘不渴,尘儿你喝,你都病成这样了……”
“喝。”白练尘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此刻清澈而平静地看着王氏。
王氏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颤,下意识接过了碗。她确实又累又渴,从昨天到现在,心神俱疲,滴水未进。看着女儿坚持的眼神,她不再推辞,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两口。
浑浊的水滑过喉咙。
下一刻,王氏的动作顿住了。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一股难以形容的、微弱的暖意,似乎从胃部缓缓升起,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四肢百骸的沉重疲惫感。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仿佛随时会散架般的无力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连带着因为哭泣和焦虑而抽痛的额头,也舒缓了些许。
“这水……”王氏看着碗里剩下的水,又看看女儿,眼神惊疑不定。
“娘,怎么了?”白大山紧张地问。
“没、没什么……”王氏摇摇头,把那种奇异的感觉归结为女儿醒来带来的精神慰藉,“就是觉得……这水好像挺解乏。”她没敢多说,怕是自己错觉,更怕说出来不吉利。
白练尘心中一定。灵泉对普通人有效,且效果温和,不易察觉异常。很好。
她又看向白大山:“爹,你也喝点。”
白大山看着女儿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小脸,心中酸涩与宽慰交织,接过王氏递来的碗,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他粗糙的大手抹了把嘴,没像王氏那样细腻感受,只觉得这井水今天似乎没那么涩口,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似乎也松了一点点。
“尘儿,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饿不饿?”王氏重新坐到炕边,小心翼翼地问,手终于轻轻抚上白练尘的额头,触手不再是之前骇人的滚烫,而是温凉的,虽然依旧没什么热度,但至少不是死气了。
“好多了,就是没力气。”白练尘顺着她的话说,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家”,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娘,我睡了多久?家里……怎么样了?”
她问得自然,带着病后初愈的懵懂和关切。王氏和白大山不疑有他,只当孩子病了一场懂事了些。
“你昏昏沉沉三四天了,可把娘吓死了。”王氏红着眼圈,“家里……家里还是老样子。”她叹了口气,没细说。
白大山则沉默地走到墙角,掀开一个半旧的藤编米缸盖子,探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盖上。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白练尘的视线跟着他。米缸不大,盖子掀开的瞬间,她凭借特工锐利的目力,看到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层泛黄的糙米,可能连两捧都不到。旁边一个更小的瓦罐,大概是面缸,更是空空如也。
屋角的破木柜门半开着,里面叠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物,薄得可怜。墙上挂着几串干瘪的、不知名的野菜,还有一小捆用草绳扎着的、同样干枯的草药——这大概就是原主记忆里,王氏偶尔去后山采来给她“治病”的东西。
整个屋子,除了身下这土炕和几件破旧家具,真正称得上“财产”的,或许就是门外院子里那几只鸡了?白练尘凝神倾听,能听到隐约的、有气无力的“咕咕”声。
“弟弟呢?”她想起记忆里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同样面黄肌瘦的小男孩。
“小石头去村口河边看看有没有鱼虾了,碰碰运气。”王氏说着,脸上忧色更重,“这季节,河里哪还有什么……”
正说着,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更瘦小、脑袋显得有点大、穿着不合身破褂子的男孩探头进来,看到炕上的白练尘,脏兮兮的小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姐!你醒啦!”
是白小石,今年刚满八岁。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破篓子,里面只有几根水草和两只指甲盖大小、几乎看不到肉的螺蛳。
白练尘看着他那双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还有那细得像麻杆一样的脖子,心里微微一沉。长期的营养不良,让这个孩子的发育明显滞后。
“嗯,醒了。”她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些,“过来。”
白小石怯生生地走过来,把破篓子放在地上,站在炕边,好奇又担忧地看着姐姐。
白练尘示意王氏把刚才那个碗拿来,又让白小石去舀了点水。同样地,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一丝灵泉混入水中。
“喝点水。”她把碗递给弟弟。
白小石听话地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喝得太急,还呛了一下。他抹抹嘴,眼睛亮了一下:“姐,这水甜!”
童言无忌,却让白大山和王氏又对视一眼,心里那点异样感再次浮现。今天的井水,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白练尘没解释,只是说:“可能是你渴了。”她顿了顿,看着围在炕边的三个至亲之人——他们穿着破烂,面有菜色,眼中有着对生存最本能的焦虑,却也因为她的“苏醒”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爹,娘,小石头。我病了这一场,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以前是我不懂事,光知道害怕,拖累家里。以后……我会好好帮家里干活,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却又莫名地让人信服。王氏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欣慰的。白大山用力搓了搓脸,重重“嗯”了一声。白小石则似懂非懂,但觉得姐姐醒了,还能说出这么“厉害”的话,很高兴。
“尘儿,你刚醒,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着。”王氏抹着泪说。
“我知道,娘。”白练尘顺从地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第一步,改善家人的身体状况。灵泉有效,但必须谨慎、长期、微量地进行。不能一下子变化太大,惹人怀疑。
第二步,摸清家底和周围环境,寻找改善生计的突破口。这个家太穷了,穷到经不起任何意外。秋税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必须尽快解决。
第三步,恢复和锻炼这具身体。太弱了,连下炕都费劲,什么都做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白练尘开始了她悄无声息的“改造”计划。
她以“躺着难受,想慢慢活动”为由,让王氏扶着,每天在屋里和狭小的院子里走几步。每一步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虚弱的喘息,但她咬牙坚持着。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按照前世特种部队恢复性训练的简化版,进行极其轻微的拉伸和呼吸调整,促进这具身体机能的复苏。
而灵泉,则成了她最大的倚仗。
每天清晨,当白大山和王氏早起忙碌时,她会“醒来”,要水喝。每次喝水,都会融入一丝灵泉。她也会“劝”家人都多喝热水。家里的饮用水,被她趁夜偷偷用意识从空间里置换出少量,混入水缸。量很少,每次大概只有一小杯,但积少成多。
家里的伙食,是真正的清汤寡水。每天两顿,主要是糙米混着野菜、豆子甚至麸皮熬成的稀粥,稠度堪比米汤,偶尔有一点点咸菜疙瘩下饭。白练尘会在王氏煮粥时,借口看着火,趁其不意,将几滴灵泉弹入锅中。也会在家人吃饭时,将自己碗里那点可怜的粥水,分一些给眼巴巴看着的白小石,当然,里面也带着灵泉。
效果是潜移默化,却实实在在的。
最先变化的是白小石。孩子新陈代谢快,对营养(或者说对灵泉这种生命能量)的吸收也最明显。不过三四天,他蜡黄的小脸上竟然透出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瘦,但那双大眼睛里的神采明显亮了一些,不再总是蔫蔫的。跑动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容易喘了。
王氏的变化更内在些。她眼下的乌青淡了些,虽然劳作依旧辛苦,但那种仿佛被抽干了骨髓般的疲惫感减轻了。夜里咳嗽的次数少了,睡眠似乎踏实了一点。她自己都纳闷,跟白大山嘀咕:“当家的,你说怪不怪,尘儿病好了,我这心里一松快,身上好像也有劲了点。”
白大山的变化最不明显,他负担最重,消耗最大。但连他自己也感觉到,每天下地回来,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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