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这日来得比前一日早些。
他背着药匣,手里提着半包甘草,还没进门,先在门口喊了一声:“何掌柜,我师父说了,往后甘草可以供给你们,但有两句话要说在前头。”
何春酿正把酸梅饮从井里提上来,听见这话,先把壶放稳,才道:“你师父人没来,话先到了。”
阿棠跑进来,把甘草放到柜上,认真学着大人的语气说:“第一,何记卖的是甘草凉水,不是药,不能说能治病。第二,甘草要用整片,你不能擅自撕碎,碎末煮过头了发苦,坏的是崇安堂的名声。”
周砚平正在柜后写木牌,听完抬头道:“你师父还挺放心叫你传话。”
阿棠有些得意:“我一字没漏。”
何春酿打开纸包,里面的甘草比昨日更齐整,片片干净,没有碎渣。她拣了一片放在手心看了看,道:“你回去告诉你师父,甘草按他给的用,价钱也照他说的来。”
阿棠点头,又从药匣里摸出一小张纸,“这是师父写的。说何记若每两日要一包,叫我顺路送。若多要,提前一日说。银钱月结也成,日结也成。”
何春酿接过来看,字不多,写得端正。崇安堂马掌柜为人比她想的爽快,话说得硬,事也办得清楚。
她把纸递给周砚平。
周砚平看完,点头道:“可以定。先两日一包,不够再添。”
何春酿看他一眼:“你如今还挺像样的。”
周砚平把纸折好,放进账夹里:“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好。”
阿棠听不懂他们话里那一点弯,只惦记凉水,探头看向后院:“今日做好了吗?”
“急什么。”何春酿笑他,“你今日还没送药,怎么总惦记自己喝。”
“码头陈叔叫我来问的。”阿棠忙道,“他说码头那边今日想定几筒,午后送过去,如果他们喝得好,往后每日都要。”
码头人多,又热,若真能定下每日送甘草凉水,比零零散散卖几碗强得多。何春酿没有立刻应,只问:“要几筒?”
“陈叔说先六筒。若他们搬货那边都喝得惯,明日可能要十筒。”
周砚平点头道:“能做。只是送码头路远,竹筒要多备,来回要有人。”
“我能跑。”阿棠立刻说。
何春酿道:“你是崇安堂的学徒,不是何记的跑腿。你师父知道你这样揽事,要骂你。”
阿棠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对。
周砚平问:“陈脚夫今日在码头?”
“在。”阿棠说,“他说午后在东堆栈那边等。”
何春酿心里有了数。
“先做六筒。”她说,“午后我和周账房送一趟。若码头真要常定,再另想送的人。”
阿棠应了,喝了半碗昨日剩下的酸梅饮,又急急跑去送药。
甘草凉水做起来已经熟练了。
何春酿没有多加糖,码头那边多是搬货的人,喝这个图的是顺口解渴,不是当点心吃。
午前客人不多,她把六只竹筒洗了又烫,周砚平在旁边看竹塞,挑出两只不太紧的,另换了新的。
何春酿见他检查得细,便说:“码头那边还没定下来,你别这么紧张。”
他回道:“第一次送,不能出岔子。”
何春酿听见这话,把一只竹筒递给他,“那你多看两遍。”
午后,二人提着六筒甘草凉水往码头去。
码头比永安巷热得多。
船靠在岸边,麻袋、竹筐、木箱堆得到处都是。人声乱,汗味重,脚夫们来来回回,谁也顾不上谁。
陈脚夫在东堆栈旁等着,腿上的布条还没拆,见他们来,忙招手,“何掌柜,这边。”
何春酿刚把竹筒放下,旁边便有几个脚夫围过来。有人先尝了一碗,说比酸梅饮淡不少,但喝着还算舒服。
有人嫌不够甜,又被陈脚夫骂了一句:“搬货喝那么甜做什么,越喝越渴。”
这几句听着像有戏。
何春酿心里刚松一点,旁边堆栈里走出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管事。他看了看何记的竹筒,又看了看何春酿,“这便是何记的甘草凉水?”
陈脚夫道:“是。昨日我喝过,挺好。”
那管事没急着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福盛楼那边上午来过人,说他们也能送甘草凉水。还说他们离码头近,厨房大,冰也有,若我们要,每日未时前准能送到。”
何春酿一怔,脸色淡了些。
那管事又说:“陈三是说你们何记的好喝,可我们码头人多,讲究一个稳当。今日六筒可以收,往后若天天要,怕还是大酒楼方便。”
陈脚夫有些急:“何掌柜这水喝着好。”
管事摆摆手:“不是说不好。只是码头不是一家两家人喝,今日二十碗,明日五十碗,后日人多还不止。何记小铺子,怕跟不上。”
何春酿没有争,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福盛楼离码头近,有厨房,有人手,也有名气。何记是小铺子,路远,竹筒也不够。
只讲稳当,码头选福盛楼并不奇怪。
可福盛楼上午才来,来得太巧。
周砚平把竹筒一只只放好,给管事留了回条,平静道:“空筒请明日还到何记,若码头日后改用福盛楼,也不碍事。”
管事见他不闹,反倒客气了些:“周账房,实在不是不给你们面子。码头人多,出了事我担不起责任。”
周砚平点头:“明白。”
回去路上,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码头上那位管事说得不难听,每一句都实在。何春酿心里不痛快,也知道这不是靠嘴硬能赢的事。
走到桥边时,她停了一下,“福盛楼来得太巧了。”
周砚平点头,“是。”
“你觉得是冲你来的?”
“未必只冲我。”周砚平看着前头的路,“但这事要问清楚。”
何春酿刚要说“我去问”,周砚平先开了口,“我去。”
周砚平把手里的空篮换到另一边,没有商量的意思,“天热,你先回铺子。外头的事,我去问。”
何春酿听了,反倒一时没接上。
从前遇到这种事,她第一反应总是自己去。
自己去问,自己去挡,自己去吵。铺子是她的,招牌是她的,别人欺到门前,她便只能自己站出去。
她心里有些不习惯,也有些松快。
“你别去福盛楼闹。”她叮嘱道。
“何掌柜放心,我不去闹。我去茶摊、码头边上的挑夫棚看看。”周砚平道,“福盛楼的人上午去过,总有人瞧见。”
何春酿心里安了些,她把空篮递给他,又拿了回来,“算了,篮子我带回去。你空着手好走。”
周砚平看她把篮子抱回去,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好。”
何春酿瞥他:“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是真没什么。”她说完,自己先转身往永安巷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晚饭前回来。”
周砚平站在桥边,应了一声,“好。”
好好好……不知道整日在好什么,何春酿小声嘀咕了一句,慢悠悠往回走。
春酿回到何记时,铺子里正有人买酸梅饮。
她把空篮放到后院,洗了手,照旧招呼客人。甘草凉水还剩一些,她没有急着倒,先又镇回井里。阿棠果然来了一趟,说崇安堂愿意继续供整片甘草,明日让他再带一包。
何春酿忙了一下午,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周砚平。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等他,可每回门口有脚步声,她都会抬一下眼。
周砚平回到何记时,天已经擦黑。
他进门时没有先说话,衣摆上沾了灰,鞋边也有泥。何春酿正把最后一块门板往里收,见他回来,只看了一眼,便把门闩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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