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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二十章

铺门落了闩,永安巷渐渐静下来。

隔壁蒋婶子家先是传来几句骂小孙子不肯洗脚的话,后来水声停了,门也关了。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晒了一日青石板后残下的热。

柜台上的灯芯短了,何春酿坐在柜台后,手里还拿着白日用过的木勺。她原本是想把今日的账收一收,结果一坐下,脑子里全是何家堂上那些话。

“曹家要人,不要铺。”

“周账房住在何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用木勺轻轻敲了敲空碗,声音很轻,却在夜里显得清楚。

后院传来脚步声。

周砚平从门边进来,手里拿着一截新剪的灯芯。他大约是来添灯,见她还坐着,脚步停了一下。

何春酿没抬头:“你再不添,灯就要自己歇业了。”

周砚平把灯盏取下来,拨了拨旧芯,低声道:“何掌柜怎么还不歇?”

“睡不着。”何春酿把木勺搁下,“紫苏熟水太苦了,苦得我现在舌根还在想它。”

周砚平换好灯芯,火苗往上一抬,柜台亮了些,“何掌柜,我有话想同你说。”

灯火新挑起来,柜台边亮了一圈。白日里乱糟糟的竹筒、陶盏、糖罐都已经收好,只剩那半盏冷掉的紫苏熟水还摆在一旁,颜色沉沉的,看着便苦。

她把木勺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若是劝我嫁曹家,你现在就可以回后院睡觉。我今日听他们说了半日,耳朵已经够苦了。”

周砚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何掌柜,我需要钱。”

何春酿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说话太直,没有一点铺垫。

她慢慢抬起眼,周砚平站在灯边,衣袖洗得发旧,发尾还有一点未干的水气。他并没有低头,也没有装作若无其事,把最难看的账先摊了出来。

何春酿问道:“是为了还债吗?”

“有债。”周砚平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人,我要赎出来。”

何春酿心里一动,想起破庙里那块凉透的酥炊饼,想起他从前含糊说过的“妹妹”,也想起那些送不到、后来又不知去了哪里的陶盅和甜食。

她垂下眼,指腹在柜沿上慢慢蹭了一下,“所以何记每日十文工钱,不够对吗?”

“不够。”周砚平道,“远远不够。”

何春酿听得有些不是滋味,这人明明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何有德五两银子递到他手里,他都能还回去。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说自己要钱,说得坦白又难听,反倒像是把自己最不体面的地方放出来,任她看。

她故意把话说得硬一些:“那你是想涨工钱吗?我可以给你十五文。”

“不够。”他摇摇头。

何春酿抬眉:“周砚平,你胃口不要这么大。”

“是。”他没有否认,“所以我不是来讨工钱的。”

周砚平终于在柜台另一侧坐下,他没有靠得太近,中间还隔着一盏灯、一只空碗和半盏冷掉的紫苏熟水。

“何掌柜,我想同你合伙做生意。”他认真地说,“从明日起,何记所有生意,扣掉成本损耗,剩下的净利,你我四六分。”

何春酿眯起眼:“铺子是我的,灶台是我的,甜水方子是我的,客人也是我一个一个招回来的。周砚平,你凭什么拿四?”

灯芯烧短了,火苗在他眼底晃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灯盏,将那一点将灭未灭的光挑起来,才重新坐回柜台对面,“凭我能让何记多赚出这四成。”

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

何春酿险些气笑,手里的木勺在空碗边轻轻一磕:“周砚平,你这口气,比曹掌柜还大。”

“曹掌柜要的是你这个人。”周砚平抬眼,声音不高,“我要的是账上的四成。”

他像是知道这句话不好听,也没有往回收,只继续道:“何记是你的,这一点永远都不变。可是何掌柜,你一个人守得住一间小铺,未必做得成大生意。”

何春酿面上的神色淡了些,“你也觉得我不成?”

周砚平听出她这句里的刺,眉心轻轻一动。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把那只空碗往旁边挪了挪,像要把两人之间那点挡着的话也挪开。

“不是你不成。”他道,“是何家不会让你成。”

铺子里静了一息。

“你若只卖几碗酸梅饮,何有德觉得你迟早撑不下去,曹掌柜也只当你是个会做甜水的小娘子。可你越能干,他们越想把你收进去。何家要用亲事管你,曹家要用后宅困你。你今日在堂上说得没错,他们要的不是铺子,是你。可你若要一直挡,就不能只靠嘴硬,也不能只靠一间漏雨小铺。”

何春酿低头,她想起何家堂上那些目光,又想起曹掌柜说“何掌柜若肯去厨房指点一二”时那副笃定的笑。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明白是一回事,从周砚平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呢?”她反问,“你拿四成,何记就能做大?”

周砚平竟很平静:“我若说能保证,便是哄你。但我能把账管清,把店里的规矩立住,能替你挡掉一部分不该你出面的事。”

他手指在柜沿上轻轻一按,“你一个人开铺,是撑着。两个人合伙,才有往外走的可能。”

何春酿心口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撑着。

他竟看出来了。

她这些年说自己是掌柜,说自己不怕何有德,说何记少卖半日也不能歇业。可说到底,她一直是在撑。撑门面,撑灶火,撑铺契,撑那一点不肯低头的体面。

何春酿把木勺慢慢放下,声音仍旧不肯软:“说得好听,你不也是为了钱?”

“是。”周砚平垂下眼,灯影落在他鼻梁和唇边,显出一点很淡的疲色,“我就是为了钱。何掌柜,我不想把话说得好听,说的冠冕堂皇。日后翻出来,都容易变成怨。”

何春酿望着他,一时没有接话,她忽然觉得,周砚平这个人最会让人没法生气。

他说话不好听,句句都像在算,可他偏偏不藏。

不把私心裹成情义,也不把需要说成施恩。他把自己的难处、算盘、野心都摊在她面前,反而让她挑不出一句虚的。

“四六可以。”她终于道,“万一生意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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