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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十九章

芒种后的风是热的,它从永安巷口吹进来,先掠过卖麦糕的小担子,又蹭过老刘头家门口晒着的尿布,最后钻进何记甜水铺时,已经带了些米面、柴烟和太阳晒过青石板的味道。

墙根那片薄荷蔫了半寸。

胡娘子送来时,拿湿帕子裹着,自己也热得没什么精神。她把薄荷往柜边一放,扇子摇得有气无力。

“绣坊那几个小姑娘昨日说,米浆顶肚是顶肚,就是午后手心还是热。管事娘子又不许日日喝凉的,怕喝坏肚子。她们问,有没有喝了嘴里清些、又不太凉的。”

何春酿正在削姜,刀尖在案板上轻轻一顿。

青梅薄荷偏冷,绿豆酪也凉;姜枣紫苏饮又太暖。她想起前些日子听一个老客说过,夏日家中有时煮熟水,紫苏、甘草、乌梅一类都可入壶,热着不伤胃,晾一晾也能喝。

“那我试试做紫苏熟水。”她说。

周砚平从后院提水进来,正听见这句。他把水桶放到灶边,没有接话,先从胡娘子那把薄荷旁边挑出几片紫苏叶。

叶背一翻,细细的沙便露出来。

何春酿把剩下的紫苏往他手里一塞,“你眼尖,你来洗。”

周砚平接过去,袖口往上一折。叶子浸进清水里,紫红和青绿在水面铺开,声音里带了一点很轻的笑意:“洗完算不算我多做一桩活?”

何春酿瞥他一眼,没忍住,嘴角还是松了松,“算你能干活。”

第一壶紫苏熟水做得并不好。

何春酿怕味道不够,把几片紫苏叶放在火边略烘,烘着烘着便焦了边。壶里冲出来的水颜色倒还清亮,淡淡紫褐,闻着也有清辛味,入口发苦。

她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住。

周砚平见她这副模样,没急着尝,先把陶盏从她手里接过去,抿了一点。喉间轻轻一动,他把盏放回案上,“这壶带去何家很合适。”

何春酿舌根还麻着,含糊道:“合适什么?”

“苦得他们少说两句。”

她扶着灶台低低笑了两声,笑完又被苦味呛得咳了一下,赶紧把那盏熟水推远。

“你少借壶骂人,紫苏叶是不是烘过头了?”

周砚平把剩下几片叶子摊开,指腹拨出焦边:“这几片不能用了。”

何春酿心疼得很,拿木勺敲了敲锅沿:“好好一把紫苏,叫我试坏了。”

“试坏一壶,总比卖坏一天好。”他把焦叶收到小碟里,“还来得及再做一壶。”

第二壶便收敛许多。

紫苏只略略过热,先用滚水洗一遍,再换清水冲开,又添一点甘草和极少的蜜。

热气浮上来时,先是紫苏的清辛,后头才有一点回甜,不似酸梅饮醒口,很适合这样闷热的上午。

何春酿尝过,终于点头,“这个能卖了。”

周砚平也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评。他把陶盏放到窗边,让热气散开些,又过了会儿再喝第二口。

“热着喝,管事娘子会喜欢。”他把壶盖合上,“小娘子们未必爱,少送一点去绣坊。”

何春酿低头在木牌上添了一行小字:紫苏熟水,雨暑皆可。

这一日紫苏熟水卖得不好不坏。

蒋家的小孙子被何春酿哄着试了一口,皱着脸说像外祖母熬的醒脾汤,扭头就要姜枣饮。挑菜妇人倒买了一盏,说嘴里苦,喝着正好。

胡娘子带去绣坊一小壶,午后回来传话:管事娘子喜欢,娘子们一般。若天闷得厉害,可以偶尔要,不必日日送。

何春酿听完,没有太失望,做买卖就是这样,不能指望日日都卖空。她把那碟焦叶倒掉时,仍旧肉疼,倒完又回头瞧了一眼。

周砚平正在洗陶壶,余光瞧见她这动作,便把壶口往下扣了扣,“别看了,几片叶子,亏的不多。”

午后未时,何有德家的小厮来了。

他站在铺门口,先往后院方向瞄了一眼,又把眼神落回何春酿身上,“大老爷说,族里已经到了,请小娘子过去议事。”

何春酿正在收紫苏熟水的小壶,手上没停,“我知道了。”

小厮又添一句:“大老爷还说,姑娘家名声要紧,莫叫族中长辈久等。”

何春酿取下围裙,拍了拍裙摆上的灶灰,“周砚平,你把早上那壶苦的带上。既然要议事,总要带点喝的。何记开门做生意,不能空手去。”

周砚平低头把那只壶用布裹好,免得路上烫手。布结打到一半,他压了压唇角,“味重,适合长辈。”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何家老宅。

堂中果然已经坐满,曹掌柜也在。

这次没有媒婆,像正经议事。老叔公坐在上首,何有德在旁边。曹掌柜坐得不远,手边放着一盏茶,见何春酿进来,他起身相迎,态度很周到,“何掌柜。”

何春酿行了礼,把带来的紫苏熟水放到桌上,“今日铺中试做熟水,带来给诸位长辈尝尝。”

何有德见她竟还带了饮子来,脸色稍缓。老叔公年纪大,正觉口干,便叫人倒了一盏。

第一口下去,老叔公眉头动了一下。

何春酿低头,十分规矩,“今日火候略重,味道苦些。诸位若觉得不好,下回便不做这个。”

周砚平站在她身后,指尖抵着袖口,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曹掌柜没喝,只笑道:“何掌柜连议事都记得带铺中饮子,果真是做生意的性情。”

“手边有什么便带什么。”何春酿道,“不像曹家家大业大,讲究多。”

曹掌柜笑意不变。

何有德咳了一声,把话拉回来:“春酿,今日叫你来,是为你的亲事。曹掌柜诚心,你不要一再推脱。”

何春酿没有立刻顶回去,只站在那里,听他说。

何有德说曹家家底厚,说曹掌柜前头娘子已去三年,正缺一位正头娘子。又说何春酿年纪不小,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外头闲话越来越多。如今周砚平住进何记后院,更不成体统,若再不定下正经婚事,只会叫人看笑话。

曹掌柜接得更体面,他说两个孩子年纪小,家中无人照看。他说何春酿能干,会手艺,也会待客。还说何记这间铺子若她舍不得,也可留着,曹家不贪她的小铺,只想娶她这个人。

何春酿听着,心里反倒没有前几日那样乱了,许是早已听过一次,今日再听,像锅里早滚过的水,虽然烫,却不至于惊手。

她抬头道:“曹掌柜若想喝甜水,可以来何记买。若想要一个会熬甜水、会管小账、会招呼客人的人搬进曹家,那不是买卖,是明着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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