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碗枇杷果泥在灶台上放了一夜。
何春酿昨晚舍不得丢,照周砚平说的,用小碗扣着,搁在灶台最里头。晨间揭开时,果泥颜色比昨日深了些,浅金里透出一点琥珀色,勺子一拨,黏黏地坠下来,甜酸味便先醒了。
她站在灶前,盯着那只小碗看了半晌。
昨日二十筒甜水送出去,何记赚了钱,也长了脸面。可曹掌柜那句“去厨房指点一二”,像枇杷核卡在喉间,吞不下,也吐不净。
何春酿把那半碗果泥拨了拨,从糖罐里舀了半勺糖,手到罐口又顿住,倒回去一点。
铜勺碰到罐沿,轻轻一声,周砚平从后院出来,正听见这声响。他袖口还没完全束好,站在门边停了停,“糖又不够了?”
何春酿转身挡了挡那口小锅:“你怎么连糖罐响几下都听得出来?”
“这几日听多了。”他走到灶边,没急着伸手,只瞧了一眼锅里那点枇杷果泥,“何掌柜心虚的时候,勺子总要敲一下罐沿。”
何春酿被他说中,索性把小锅往他面前一推,“听都听出来了,那你来看火。”
周砚平把袖口束好,接了木铲,小火慢慢推开锅底。枇杷果泥受热后更亮,粘在木铲上,一拉便拖出细细一线。
“火不能大。”他说。
何春酿从篮里取薄炊饼,挑出几张边角干硬的,拿刀切成小片:“火候你也懂呢?”
“不懂。”他把锅往火边挪了半寸,“但糊锅难刷。”
这话实在,何春酿唇边先松了点。
薄炊饼在平锅里烘过,边角慢慢翘起来。何春酿拿竹片蘸了枇杷酱,薄薄刷在饼面上。甜香一受热,便从铺子后头漫出去,和清晨巷口的炊烟混在一处。
她拿起一片,吹了吹,递到周砚平面前,“尝尝。”
周砚平手里还握着木铲,腾不出手。何春酿原本只是顺手递过去,谁知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她指尖一僵。
枇杷酱还热,甜味贴着饼边往上冒。周砚平咬完也停了一息,像才意识到方才这动作有些越界。
锅里的果泥咕嘟一声,险些起泡。
他先回神,把小锅端离火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甜味够。饼片再脆些,会更好。”
何春酿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剩下半片,干脆塞进自己嘴里。
确实甜,也够烫。
她咽下去,拿刀背轻轻敲了一下案板:“那就再烘一会儿。你看火,看仔细些,别叫我赔了这半碗枇杷。”
周砚平重新坐回灶边,小木铲从锅底刮过,没再接话。
何春酿站在案前切饼,刀落一下,心口也跟着跳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提方才那一口,偏那点没提的东西,像锅里的枇杷酱一样,在小火上越熬越稠。
第一盘枇杷酥端到前头时,铺门刚卸下第二块门板。
今日蒋婶子没来喝第一碗酸梅饮,她家小孙子倒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断了尾巴的草蚱蜢,说蒋婶子今早腰疼,不出门,只叫他来买两碗姜枣紫苏饮。
何春酿给他倒饮子,又拿出一片枇杷酥,“姐姐新做的,你试味。”
小孙子接过去,咔嚓一口,眼睛先亮了,话还没出来,又赶紧咬第二口,“这个像甜饼!”
“本来就是甜饼。”
“那为什么叫枇杷酥?”
何春酿把他手里的草蚱蜢扶正,免得它掉进饮子里:“因为叫甜饼,卖不贵。”
小孙子似懂非懂,郑重地点了点头,像学到了一桩大买卖。
周砚平在柜边拿油纸试包。听见这话,手里的细绳绕到一半,肩头轻轻动了动。
何春酿眼风扫过去:“你又在心里笑话我?”
“没有。”他把两片枇杷酥叠好,用油纸包住,又拿细绳绕一圈,油纸不大,正好包两片,枇杷酱没有渗出来。
绳结收在背面,干净利落,能带去茶铺里配一盏茶。
她照着他的样子包第二份,第一回绳子绕歪了,枇杷酥险些滑出来。周砚平没有抢,只伸出一根手指,替她压住油纸边。
“这里先按住。”
何春酿低头重绕:“我按着呢。”
“胡说,你按的是枇杷酥,不是纸。”
她手上顿了一下,抬起眼睫瞥他。周砚平还维持着那一点按纸的姿势,神色倒认真,仿佛刚才不是在逗她。
何春酿却觉得耳边热了一点。她把包好的那份往柜边一推:“管你的火去,别叫酱糊了。”
枇杷酥卖得比她预想中快。
它不像枇杷清露那样漂亮,胜在方便。
路过的书铺小伙计买了一包,说自家掌柜爱喝茶,配这个正好;挑菜妇人买了两片,揣进篮子里,说回去给老头子垫嘴;一个赶路的脚夫原本只想买酸梅饮,看见小孙子吃得咔嚓响,也要了一包。
何春酿一边收钱,一边心里盘算。
枇杷酱不能久放,但若当日做、当日卖,比清露省事。饼片可以用老刘头家的薄炊饼边角,损耗少,拿着走也方便。
她正想得入神,周砚平已经把剩下几片枇杷酥拿到柜边晾着。
“这个午后会软。”他把竹筛往阴处挪了挪,“若要卖,木牌上写早来有。别写全天有,省得午后有人要,你又舍不得说没有。”
何春酿手里数着铜钱,没抬头:“我什么时候舍不得说没有?”
周砚平把那几片酥饼往她面前一摆,枇杷酱在饼面上薄薄一层,亮得诱人。
何春酿盯了一会儿,自己先败下阵来,“行,早来有。”
午后,曹掌柜去了何家,这事何春酿当时并不知道。
何有德正在家中喝茶,听见曹掌柜亲自来了,忙叫人进堂。
曹掌柜比前几日更客气,带了两包点心,一开口便夸何春酿手艺好,说昨日那二十筒甜水办得漂亮,不但孩子喜欢,家中客人也夸清爽。
何有德听着,自然觉得脸上有光。
曹掌柜话锋一转,又道:“何掌柜这样的女子,留在小巷里开个漏雨的小铺,可惜了。她会做吃食,会待客,也能拿主意。我家前头两个孩子如今还小,后宅缺个能撑事的人。若她进门,日子不会差。”
这话说得体面,意思也很明白。
他要的不是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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