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纵然谢竑再有本事,他能大得过皇权?
太皇太后一道赐婚旨意,便再没人能拆散她跟宋沅了,
可是……今早内监是从帽儿胡同将她接走的,太皇太后会不知道那地方是谢竑的?会不知道她如今的处境?
令仪不信。
在永平镇,天高皇帝远,百姓们的胆子也格外大些。茶余饭后总爱嘀咕些京城里、朝堂上的事儿。
说得最多的,便是当今太皇太后如何毒杀先夫,又怎样逼死亲子,扶持幼孙独揽朝政。讲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何时下的毒,何地动的手,先帝那惨烈的死状,太后脸上又是何种神情……桩桩件件,都仿佛他们亲眼见过一般。
令仪听了,从来嗤之以鼻。
这些人,不过是无法接受龙椅上坐着的是个女子罢了。
而太皇太后确实将天下治理得很好。赋税减了,女学兴了,寒门子弟有了出路……那些攻讦她的人,到头来也只能编造些捕风捉影的谣言。
令仪是很钦佩太皇太后的。
所以经历昨日事后,她心里难过又失落。那感觉,就像你最爱的那碗鸡汤面,原以为是上好的土鸡文火慢炖出的鲜醇,有一天却被人告知,汤头不过是香料勾兑出来的——滋味依旧,却让人再难下咽。
原来坊间的传言,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就连今早在马车上,她还暗暗心寒:虎毒尚且不食子。
可此刻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她忽然有了新的感悟。
坐在那样的位置上,早已不能用“常人”的标准去衡量。她是妻子,是母亲,但首先是她自己——一个野心勃勃、深谋远虑、步步算计的政客。
召见之前,岂会不将他们的底细摸清?
更何况,那些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在知道她与宋沅、谢竑的那些纠葛后,太皇太后仍然抛出这样一句话——她究竟想要怎样一个回答呢?
令仪将前额轻轻抵在手背上,声音清晰而平静:“民女与表哥只有兄妹之谊,恳请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那么宋沅,你呢?”那道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未立业,不敢成家。”
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只余鎏金香炉里逸出的袅袅青烟,盘旋、上升,无声无息。
“母后,”一道清越的女声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原是朝华。
“瞧您,这喜欢替人牵线搭媒的性子又来了不是?好好说着话,您这一句玩笑,倒把儿臣这两位恩人给吓着了。”她轻巧一语,便将方才那桩事定了性——不过是句玩笑罢了。
太皇太后眼波微动,目光扫过殿下二人,终是缓缓道:“罢了。哀家是瞧着你们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倒有几分金童玉女的意味,既都没有这个意思,那便罢了。都起来吧。”
“谢太皇太后恩典。”
令仪与宋沅齐齐谢恩。
起身时,动作间带起细微的风,令仪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却又异常熟悉的香料气息。她不动声色地扫过身侧宋沅的腰间——那里悬着一个蓝地织金、绣着翠竹纹样的香囊。
那是昨日送去东阳书院的。
香囊虽在云香居买的,里头的香料却是她亲手调配。夏日将近,这呆子最怕蛇虫叮咬,戴着好歹能驱避一二。怕惹谢竑生疑,令仪一共备了十余个香囊:给父亲的装了舒筋活络的草药,给弟弟的特意选了寓意金榜题名的纹样,给谢竑那只便悄悄混在其中。
竟这么快就到了他手上。
令仪这些辗转心思,很快被上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宋沅……”太皇太后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似在回忆,“哀家对这名字,倒还有些印象。去岁那桩科举舞弊案,大理寺主审抓了二十余人,个个画押认罪,唯有一人,从头到尾,硬是没有松口。”
她的目光落在宋沅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内里:“是你吧?”
宋沅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回太皇太后,正是微臣。后因天降祥瑞,大赦天下,微臣得以出监。会试成绩作废,终身不得再考,所幸……举人功名尚在。”
“终身不得再考……”太皇太后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辨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可惜了。不过,功名虽止于举人,胸中才学与一身硬骨,却是磨不掉的。”她话锋一转,声调略微扬起,带着一种裁决般的力度,“好!哀家今日,便再给你一个机会。好男儿志在四方,正当建功立业!既然书院‘欺辱师长’之事,你想要一个结果,那此事,哀家便全权交由你去查办。你可能胜任?”
宋沅霍然抬头,眼中骤亮,撩袍重重叩首:
“臣,领旨!”
“行了,哀家也乏了,都下去吧。”
两人齐齐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外头天光正好,与殿内的幽深形成鲜明对比。方才引路的内监正垂手立在朱红门柱旁,见他们出来,脸上挂着恭谨却无甚表情的笑意。
“孔姑娘,宋大人。”内监上前半步,声音尖细平直,“姑娘是要出宫,往南走,过顺贞门,自有车马候着。宋大人既要领差事,需往北,去大理寺衙门记档。”
令仪原本以为两人还能再走上一段,没曾想,在慈宁宫门口就要分开。
令仪停下脚步,转向宋沅。阳光洒在他清隽却略显苍白的侧脸上,那腰间香囊的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微微敛衽,声音放得轻而低,只有彼此能听清:
“前路莫测,表哥……务必慎之又慎,千万珍重自身。”
宋沅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里有细碎的光影跳动。他喉结微动,沉默一瞬,才开口,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比方才在殿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盛夏暑气渐重,仪……表妹勿要贪凉,记得按时用饭。”
语罢,他不再多言,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朝着向北的宫道走去。月蓝袍子的下摆被风微微拂动,背影挺直,却又莫名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令仪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在长长的宫墙夹道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刺目的日光里。
内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稳无波:“姑娘,请。”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南边的宫门走去。
———
令仪走后,青黛和白芷自然坐不住。两个丫鬟绕着马车走来走去,面前的朱红大门每开一次,她们就立马瞧过去,可怎么也不见令仪出来。后来太阳高悬,两人也走不动了,便靠在一处,望着那扇朱红大门。
宫门又轰隆隆地开了。
两个丫头瞧过去,只见孔令仪正朝一个内监微微行礼,那内监回了礼便往回走了。
丫鬟们立马小跑过去。
“姑娘!”
“姑娘!”
两人握住令仪的手,才发现她的手一片冰凉。
孔令仪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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