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帽儿胡同往宫里去,须得路过长安街。
这长安街原是京中第一等热闹的去处,两边铺面栉比,成衣局、药铺、书肆、酒楼、银楼一应俱全。更有那卖马蹄烧饼、羊汤卤煮、馄饨杏仁茶的吃食担子,沿街吆喝,各色香气热腾腾地漫上来,透过轿帘缝隙,直往人鼻子里钻。
闻见这气味,青黛哪里坐得住?
定要掀了帘子探头去望。看见想吃的,便眨着一双水杏眼,巴巴地望着令仪。
令仪也由着她,只叫停了车,让她下去买。
十五岁年纪,正是贪玩好动的时候。想她当年在永宁,不是漫山遍野地采药,便是骑马逗雀儿。青黛同白芷两个,自打进了京,就只能同她一道困在帽儿胡同的宅院里。这几日因要采买往书院送的物什,才算出了门。
知道长安街好吃好玩的多,她们几乎日日都要走一遭。奈何街道太长,肚肠太小,到底还有许多不曾尝过的。
只是今日,任凭外头吆喝得再动听,香气再诱人,青黛也不敢掀帘子了——轿子外头,可是坐着宫里来的内监哩!
可怎么突然,宫里要见她们姑娘?
青黛想不明白,便扭头去瞧对面的白芷,正要开口,却见白芷蹙着眉,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又悄悄指了指令仪。
孔令仪端坐在正中,背脊挺得笔直,悬空着不敢实靠,只怕身上这件云水蓝的绸面襦裙压出褶子,叫太皇太后瞧着不恭谨。
她此刻合着眼,手中缓缓捻着两枚羊脂玉棋子,心里却远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在决定对朝华出手时,她便料到太皇太后或有召见。要说什么话,她心里也算计过。
只是千算万算,不曾算到惊马之事里,竟有太皇太后的手笔在。
虎毒尚且不食子。
她在杏林堂这些年,每逢祖父开义诊,总被那些病家之间的情意惹得眼圈发红。记得最深的是一个枯瘦如柴的妇人,抱着襁褓来求药。候诊时婴孩啼哭不止,那妇人竟咬破手指要喂他血吃——可她饿得久了,挤了半日才得一滴。脸上却不见半分痛楚,只望着孩儿,眼里柔得能化出水来。
一个贫寒妇人,能为骨肉舍了性命。另一个妇人,掌着万里江山,为着握紧手中权柄,却能舍了自己的亲生。
或许真如谢竑所说,自得了那无上尊荣,骨肉亲情便不值什么了。
以太皇太后的城府,或许早已洞悉她那些小动作。昨日出事,今日便召见,一点反应的时间也不给她。太皇太后究竟会说些什么?
宋沅呢,也被召见了吗?
外头的吆喝声渐渐远了。令仪睁开眼,见白芷和青黛皆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昨日书院里的事,她二人并不知晓。令仪也不欲说与她们听——本不是什么好事,何苦让两个年纪轻轻、往后日子还长的姑娘,平白沾了这些。今日特意带上她们,也是因这机会难得,能避开谢竑的眼目,同她们好生说几句话。
只是自己这般情状,倒吓着两个丫头了。
令仪忽地扑哧一笑:“好端端的,你们俩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做什么?放心,没事的。乐一乐。”
两个丫头互相瞧了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令仪朝她们招招手。两人挪近些,她便张开手臂,将二人轻轻揽住。
“白芷是八岁上到我身边的罢?那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要倒,如今倒也出落得这般齐整了。”
“是,”白芷仰起脸,眼圈儿微微泛着红,声音轻而韧,“若不是姑娘那年从人牙子手里将我买下,又开方用药治好了那场要命的咳疾……”她顿了顿,将喉间的哽咽压下去,一字一句道:“白芷的命是姑娘给的。姑娘有什么难处,只管吩咐,便是要豁出这条命去,白芷也心甘情愿。”
青黛忙从令仪怀里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我虽没白芷沉稳周全,可姑娘吩咐的事,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越说越不成话了,”令仪偏过脸,仰了仰头,将那点儿漫上来的湿意眨回去,“好端端的,招得人眼圈儿都要热了。”
她稳了稳心神,凑到二人耳边,各低语了几句。
“今日说的,可都记牢了?”
“姑娘,您真打定主意……一个人?”白芷问。
“放心,从前我在岱山采药,不也常常一个人?若真能成,三个人反倒招眼,你们就记住我说的,去找周广白,他会安顿好你们的。”令仪替白芷抿了抿鬓发,又为青黛理了理衣襟,“还有些日子呢,只趁着今日时机好,先同你们交代。往后还像平日一般,莫叫人瞧出端倪来。”
青黛掰着指头数了数:“按姑娘说的,满打满算还有半个月。”她扑过去欲抱令仪的腰:“往后我想姑娘了可怎么好?”
“诶诶诶!仔细姑娘的衣裳!”白芷忙拉住她,“姑娘端了这一路呢。”
几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马车便缓缓停住。
轿帘掀起,白芷在身后扶着,青黛在车下接应,令仪下了车,抬眼便见一道朱红宫门巍然矗立,两侧持戟侍卫肃立如松。
早有青绸小轿候在一旁。引路的内监示意她上轿。令仪朝白芷青黛微微颔首:“你们就在这儿等我吧。”说罢转身上了轿。
小轿在重重宫墙间迤逦而行,约莫一刻钟,方再次停稳。
令仪下轿,眼前宫门愈发深邃,侍卫也多了数重。内监递了文书,侍卫查验过后,沉重的宫门隆隆开启。
余下的路,便需步行了。
宫里的规矩她未曾学过,只秉持着“多言多失、少言少错”的念头,一路垂眸敛息,并不与引路的内监多话。二人默然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宫门,青石板路在脚下蜿蜒辗转,终是停在一方“慈宁宫”的金漆匾额下。
好在令仪自幼上山采药,腿脚早练出来了,若换个深闺娇养的姑娘,怕是要喘上好一阵。
那内监引她进了西侧耳房,让她稍候,自去通传。
令仪一路未敢东张西望,此刻方借着接茶盏的工夫,悄悄打量这屋子。墙上悬着几幅金丝绣的佛经,梁柱间的藻井彩绘繁复,透着天家气象。
她不过略扫了几眼,那内监便回来了,引她往正殿去见太后。
迈过那道上槛时,令仪的心突突跳了几下。她暗暗深吸口气,跟着内监的脚步停下。
只听那内监躬身道:“启禀太皇太后,人带到了。”
令仪跪拜行礼,淸声道:“民女孔令仪,恭请太皇太后圣安。”
“原来就是你救了朝华?”太皇太后的声音自珠帘后悠悠传来,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严,“且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令仪依言微扬粉颈,眼帘仍谦谦垂着,目光只及宫女们裙下露出的攒珠绣鞋尖儿。
恰有一缕日色穿过万字不到头的窗棂,融融地笼在她脸上。太皇太后原本斜倚着大红金钱蟒引枕,此刻略略直起身,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半盏茶的功夫。
好个齐整人物——面若新雪,目似寒泉,最妙是那眼尾天然一段微扬,不笑也自带三分春山情致。此刻她长睫低垂,在玉颊上投出浅浅的弧影,鼻腻鹅脂,下颌的线条精致却不显孤峭,竟是种教人看了便心生怜爱的模样。
“好个有胆识的丫头,模样也这般标致,难怪朝华回来便念叨个不住。”
“母后,快叫人起来罢!”原是朝华在旁娇声催促。
令仪闻声,心下稍定。
“你呀你呀。”太皇太后语带宠溺,“赐坐。”
“谢太皇太后恩典。”令仪谢了恩,挪步走向那黄花梨绣墩。心下却打着鼓——本打算今儿让孙管家寻个出宫的老嬷嬷学些规矩,谁料宫中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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