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渐凉，后山夜露深重，浸染衣衫，寒意漫上肌理。

这一刻，阿凝觉得眼前的陈涤非有些陌生。

她似乎从未见过他如此珍视和尊重自己，仿佛误打误撞到了一个自己全然不曾进入过的领域。

但是阿凝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陈涤非为了保护珍珠血，所以不得不为之的。自己千万不可以因为这片刻须臾的被他珍视，就以为两人是平等的。

就像是吕九珍从前也会表达对她的喜爱，但是绝不将她视作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而是一个奴仆，甚至一件可以转送和出卖的物品。

陈涤非与吕九珍对她，本质上并无不同，她始终是清醒的。

此刻，陈涤非抬眸望向天边西斜月色，已是夜深，不宜久留。

“时候不早了，告辞。”

他敛了眼底细碎情愫，重新覆上惯常清冷疏离，抬步便欲转身离去，衣袂拂过满地落瓣，不染半点烟火尘气。

眼看他就要踏出小院竹门，阿凝心头一紧，下意识快步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拽住他一截月白衣袖。

指尖触碰素色衣料的一瞬，阿凝又慌忙收了力道，不敢僭越冒犯，只轻轻攥着边角，眉眼抬起来，满眼恳切软糯，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门主。”她轻声唤他，音色细软，裹着几分讨好，几分真切渴求，“方才门主点拨剑法，事半功倍，是我此生见过武学造诣最高之人。往后……往后夜里，您还能抽空，教教我剑法吗？”

她太需要自保之力，太渴望能学到真本领。

天残教不可回头，裴澈未必全然可靠，山门之内有人暗害，前路步步荆棘，唯有自己身怀武功，才能不用永远依附旁人、看人眼色求生。

胡庸之之流招式粗浅，护不住她，可陈涤非一身正道顶尖武学，若是能得他亲授，往后纵使再遇险境，她也有自保之力。

陈涤非脚步顿住，垂眸看向袖口那截纤细白皙的指尖，眸色淡淡，不喜不怒，并未立刻应允，也没有直接回绝，只侧首看向石桌上那本泛黄的剑谱。

他目光扫过封皮著者温步青三字，唇角极淡勾起一抹讥诮弧度，语气淡然直白：“可以是可以。但是不能是按照这一本来教。”

阿凝好奇问为何，陈涤非眸光里的讥讽之意更深：

“温步青写的粗浅剑谱，招式死板，根本不是上乘。用这样的底本教你，简直是浪费时间，学了也是无用。”

直白贬斥，毫不留情。

阿凝一怔，低头看向手里视若珍宝的剑谱，一时间有些茫然。她只觉得此书来之不易，从没想过撰写剑谱的长老，武学功底竟这般不堪。

实际上，陈涤非可以瞧不上温步青的学问，她并不能。随意一个逍遥派的武学高手，都是江湖上寻常门派里不可望其项背的存在，何况温步青本身也素有名气在外。

见她眼底错愕，陈涤非缓了语气，给出折中法子，依旧是一副不置可否的疏离模样：“你若真心想学正统剑法，不必依靠这本残谱。明日晨起，你可随我前往前山藏经阁，那里有许多剑谱，随便抽一本来看便是。”

阿凝的美眸震惊地看向陈涤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藏经阁，那可是……逍遥派真正的典籍存放之处。就连勤学馆的青衿们，都很难有机会进入借阅古籍。

陈涤非知她不信，但是却很享受她这双眸光中此刻的震惊，虽然没什么见识，但是却胜在真实，比她往日那些自以为是的媚眼柔波，可爱得多。

于是陈涤非笃定地再说：

“阁内正道剑诀、内功典籍任选阅览，远比勤学馆入门剑法精妙百倍。你明日有空随我去看了便知。”

陈涤非没有许诺亲自夜夜授课，却给了她整个藏经阁阅示的权限，这真是破天荒的优待了。

要知晓，逍遥派藏经阁典藏武学，唯有内门长老、亲传弟子才可进入阅览。

阿凝瞬间眼底发亮，眉眼弯起，满心感恩，立刻松开他衣袖，乖乖屈膝福身行礼，礼数周全，诚心致谢：“多谢门主厚爱！门主待我，实在宽厚，阿凝不知该如何报答。”

眼底欢喜真切，不再是刻意伪装的逢迎，是实打实得偿所愿的雀跃。

“不过，”陈涤非陈涤非淡淡颔首，收回目光，考虑到阿凝来历不明，若是白日堂而皇之入藏经阁研修，恐怕会惹来很多长老来陈涤非这里非议。他不想为了这样的小事周旋耽误工夫，于是说：“为了避人耳目，你若真的想去，本座可以与你夜里行动。”

阿凝当然点头不止，高兴应承下来。

陈涤非不再多言，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掠起，转瞬消失在夜色林木之间，只余下一缕浅淡檀香，久久散在小院晚风里。

阿凝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方向，攥紧怀中剑谱，心底安稳不少。有藏经阁典籍，有陈涤非暗中庇护，她在逍遥山的日子，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她立志一定要好好学上几招，不枉费这段时间如此小心翼翼讨好陈涤非。

*

一夜安然落幕，天光破晓，后山褪去夜色阴翳，草木浸着晨间薄雾，清幽安静。

白日山门课业照常运转，往来弟子步履匆匆，无人留意后山偏僻柴房小院。胡庸之、刘英少等人虽然难忘阿凝的倩影，到底碍于天地十三罡的守备与陈涤非的禁令，不敢在靠近后山半步。

阿凝记着昨夜陈涤非应允夜游藏经阁的许诺，心底始终记挂，一早便寻到墨尘。

墨尘以为她是来找陈涤非的，便道：“门主今日在前山处理教务，今日很忙，姑娘有何吩咐，尽管告诉小的便是。”

墨尘已经看出来了，陈涤非对这个来路不明、举止也不怎么检点的女子看似冷眼以对，实则格外包容，因此他不敢怠慢阿凝，对阿凝的态度也是十分客情。

阿凝表示自己也不是来找门主的，只是想问他要几样食材，自己一个人在柴房没事干，想做点吃的打发时间。

墨尘闻言立刻去按照要求，给阿凝备好精细白面、绵白糖、蜜渍桂花等物，一并送到柴房小院，不多问询半句缘由，躬身退离。

柴房小院土灶简易干净，柴火尚有余温。阿凝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皓腕，坐在小院石案前，慢悠悠和面拌糖。

她在天残教为婢多年，深谙讨好上位者之道，察言观色本就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她留意到陈涤非案间常摆蜜饯甜食，饮茶必配蜜糕，分明偏爱甜润软糯、甜度偏重的吃食。

吕九珍厌甜嗜辣，从不爱这些软糯零嘴，从前她从不费心做甜食，可如今之人是陈涤非。

没关系，甜食她也信手拈来，单是点心谱子，自己心里有成算的就得有百十种。

她的美貌总是让人忽视她的蕙质兰心。

小院很安静，今日是冬季难得的暖阳天，在小院中做点点心，实在是一件挺惬意的事情。

只见阿凝指尖揉匀白面，兑入足量绵白糖，拌上细碎桂花蜜，分寸拿捏极柔，刻意做得甜度浓郁、口感绵软。一共做了三样小食：桂花软糕、白糖酥饼、蜜豆蒸糕，模样小巧精致，色泽白净清甜，香气漫满整座小院。

她把柴房里放置了挺久的食盒拿出来，又配了个好看的方巾，把点心一一放入食盒，又用方巾包裹，系了一个美丽精巧的花结。

不知道陈涤非那样见多识广的皇亲贵胄，能不能看得上她精心做的点心，阿凝心里有些忐忑。

若是他嫌弃看不上，那自己就故技重施，装弱糊弄便是。

她本就是依附他活命之人，得他破例准入藏经阁学武，得他许诺暗夜庇护，这份优待来之不易，她必须加倍讨好，牢牢稳住这份偏待。

哪怕心知二人之间，只是珍珠血与庇护的交易，可她依旧想多添几分筹码，让陈涤非对自己，多一丝顺眼，多一丝不忍舍弃。

入夜时分很快到来，陈涤非却并没有来。

阿凝纤柔的指尖抚摸过食盒上精美的花结，内心忐忑极了。

她怕陈涤非临时反悔，又或者教中事务繁忙忘了昨夜约定，更怕自己费尽心思做的甜糕，入不了他眼，甚至都没有机会送到他手上。

*

暮色沉落，圆月攀上柳梢，清辉洒满后山小径，阿凝呆呆看小院的大门，不知不觉间几乎要睡过去了。

正在此时，院门外，一袭月白衣影如约而至。

陈涤非踏月而来，晚风拂动衣袂，周身檀香清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昏睡在院中石桌上的阿凝，眸色微动。

阿凝惊醒，立刻起身，揉了揉眉眼，见来人竟然是陈涤非，赶忙起身上前，语气是极其欢愉的：

“门主见谅，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陈涤非的眸光绕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石桌上的小食盒上，织锦包裹着食盒，还有一个好看的华结，仅仅是看着也让人心生喜悦。

“这是什么？”

“白日我闲来无事，做了几样甜糕，瞧着门主平日喜食甜食，便放了足量白糖蜜渍，门主若是不嫌弃，可以尝一口。”

阿凝小心翼翼回答，她刻意点明甜度偏重，直白告知是揣测他喜好所做，藏着讨好之心。

陈涤非垂眸，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有心了。”

他并未当即取用，却也没有拒绝，只抬眸看向阿凝，月色落于她睫羽，温顺乖巧，满眼等着认可的忐忑，直白又鲜活。

“点心本座让墨尘待会儿过来拿走，我们先走吧。”陈涤非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山道，“趁山门巡夜换班，带你去往藏经阁。”

阿凝心头大石落地，他不仅如约带自己去看剑谱，对她做的小点心显然还挺有兴趣的，由是她很安心，眉眼弯起浅淡笑意，快步小步跟上他的脚步，亦步亦趋走在他身侧。

月色铺满山中小径，林木叠影幽深，晚风裹挟草木湿气，两人并肩穿行山道，距离极近，衣袂时不时轻擦相碰，一缕清冷檀香萦绕周身，将她牢牢包裹。

阿凝刻意放轻脚步，跟着陈涤非避开山门巡夜弟子，一路潜行往前山西侧而去。

途经一片密植翠竹，深处坐落一座独门偏殿，匾额蒙尘，写着藏经二字，便是藏经阁了。

由于内中藏着的典籍都是珍品，甚至不少都是海内孤本，因此此地常年闭锁，少有人踏足，素来僻静无人。

陈涤非带着阿凝从后门更背静的小楼梯上登楼，可以更隐蔽。

两人登上二楼，还未穿过两道书架，殿内便溢出靡靡熏香，混杂女子细碎啜泣、暧昧喘息，透过竹风飘入耳畔，直白又露骨。

阿凝脚步猛地僵住，耳廓瞬间发烫，下意识停步驻足，抬眸看向身侧陈涤非。

陈涤非眸色微沉，抬手伸手，给她一个安静不要出声的示意。

随后，径直扣住她后腰，力道轻敛，带着她纵身掠至廊下暗影梁柱之后，隐入无光死角。

陈涤非很是意外，竟然会有人偷偷躲到藏经阁里来。

听着细碎的动静，仿佛是一对正在行事的男女。

阿凝几乎要喊出来了，好在她机灵，感觉捂住了唇齿，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此刻，她的后背紧贴冰凉木柱，身前咫尺就是陈涤非温热胸膛，他一手虚扣她腰侧，将她半护在怀中，周身气息尽数笼罩她，两人肢体相贴，动弹不得，陈涤非身子往前一带，便靠近了殿内，内中声响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涤非用指节轻轻拨动高处的花窗，阿凝和他的视线就正好可以从高处，清楚看到内中的情景了。

廊下月色漏入碎光，刚好落在两人相贴的腰腹之间，暧昧紧绷。阿凝浑身僵硬，后腰他指尖温度灼人，心跳骤然失序，不敢看他，便也别过视线，去看藏经阁内部的情况。

两人便看到了……内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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