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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三十五章

“你究竟是谁?”

清浅一句问话,落于晚风之中,轻得仿佛随口闲谈,却重得狠狠攥住了阿凝的心脉。

阿凝指尖死死攥住手中柴火棍,棍身粗糙木棱嵌进掌心,泛起细碎痛感,她却浑然不觉。

喉间骤然发紧,心口猛地一沉,惊愕僵在原地,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

天残教三个字,是她刻入骨髓的忌讳,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掩埋的过往。

世人皆憎天残教歹毒诡秘,逍遥派更是正道之首,将天残教这种邪魔外道视为异类。

虽说阿凝只是天残教教主吕九珍的婢女,连教派中的边角料都算不上,但是她拿不准陈涤非若是知道了她的来路,还能不能继续给她解毒,说不定为了顾忌名声,也得第一时间把她赶走,以正山门规矩。

她现在要留在他身边解毒,故而不能说出真实情况。

何况,她现在一心尽快嫁给裴澈做填房,若是裴澈知道了她来自于天残教,大概率也是要悔婚的。

裴澈可以不在意她出身平民,但是娶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民与同一个魔教的妖女成婚,还是大有不同。

作为朝廷命官的裴澈,应该是不会惹这种麻烦的。

她垂眸压住眼底所有异色,语气强装镇定,依旧咬死说辞:“门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本就是一个普通的流民,无家无根,何来身份可言。”

她语气放软,又拾起往日示弱姿态,指尖微微攥紧衣襟,眉眼覆上怯意:“若说武功,我幼年时跟同村的长辈学过两三招防身野路子,上不得台面,仅此而已。门主若是觉得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算是武功,那也使得,只是有些冤枉我了。”

避重就轻,拒不承认教派来历。

陈涤非静静看着她眼底转瞬而起的防备、躲闪,将她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眸底月色沉沉,不起波澜。

他素来识人极准,她此刻慌乱不是怕被责罚,是怕身份剖白,怕被他厌弃,以至于失去被他解毒的机会。

陈涤非忽然想试她一试。

空口辩驳无用,唯有身手骗不了人。

下一瞬,陈涤非眸色微敛,广袖无风自动,身形骤然前移半步,指尖凝起一缕浅淡内劲,不带杀意,径直袭向她肩头旧伤之处,招式快如月影,猝不及防。

他刻意瞄准她旧伤软肋,拿捏分寸,不伤肌理,只为逼她本能自保。

“门主!”阿凝惊呼一声,大脑还未思虑周全,身体已然做出本能反应。

常年刻入肌肉记忆的保命招式不受控制迸发,她手腕翻转,柴火棍斜挡而出,手肘向内诡意弯折,侧身沉肩,肩颈避让角度刁钻阴狠,指尖同时扣出一式反手锁脉手诀。

阿凝的招数其实很是走样,但是这招招偏走旁门,不走正道武学,实在是太古怪的诡谲敛缩。

陈涤非在心里笑道:这么阴毒的发力方式,根本不是山野老人能教出的粗浅招式,更不是三脚猫防身术。若说不足之处,只是教授阿凝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诚意真心传授,让她学了个皮毛。

一招格挡落下,棍风相撞,细碎木渣飘落,两人再度相距咫尺,呼吸相缠。

陈涤非及时收劲后撤,立在原地,眸色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那一招反手扣脉、折肘卸力,脉络路数、起手手势,独一无二,天下仅此一派。

天残教。

专修诡道内劲,招式阴柔避锋,阿凝下意识自保的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对上天残教门人武学特征。

原来如此。

陈涤非此前疑惑她来路江湖门派,如今尽数解惑。

她不是无名流民,是正道人人不齿的天残教之人,身带稀有珍珠血。

陈涤非甚至怀疑,阿凝是不是魔教的卧底,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想尽一切办法潜入了逍遥派。

然而这个想法又很快被他否定。

没有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阿凝身上的毒,深入骨髓,十分凶险。而且若她真的是天残教派来卧底的人,更不该身上只有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会如此轻易地暴露出来。

倒是有一点,陈涤非恍然,有了一些了解。

阿凝生性多疑、利己求生,逢人讨好、不敢交心,拼了性命也要活下去的韧劲——天残教生存残酷,本身就像个养蛊场一般。

吕九珍门下弟子,本就只能靠算计周旋、借力自保。

阿凝有如此性格与生存习惯,倒是可以得到合理解释。

见陈涤非在暗自思忖着什么,阿凝浑身僵死,后背一瞬沁出薄汗,心底凉透。

她不知道陈涤非的身后功力能不能看得出她的门派,她本能地自我欺骗起来,无非是一招半式,哪里那么容易能看出来自己的底细。

她慌忙收回手势,松开手中柴火棍,木棍啪嗒落地,指尖微微发抖,强撑镇定,依旧咬死不认,语气慌乱却固执:

“我都说了,只是山野杂招,胡乱格挡而已,算不上武功,更没有门派之分。门主何必步步试探我。”

她不肯松口,不肯袒露半分教派过往,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祈求他看不破。

陈涤非看着她嘴硬逞强、色厉内荏的模样,眸底风云内敛,最终淡淡收回目光,没有戳破,没有质问,更没有道出天残教三字。

时机未到,她不愿说,他便不逼。

其实就算是现在点出来,开始审问她,也未必能得到全部的真相,倒不如暗中持续观察。

他有的是耐心,静待她破绽百出,静待她心甘情愿,主动对自己剖白一切。

“也罢。”陈涤非语气重回平淡,褪去方才试探的锐利,复如往常那般清冷自持,“你说是山野杂招,那便是。”

阿凝悬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大半,长长暗自松了口气。

不管他看出来多少,反正是选择放过她了。

阿凝不敢再停留于此话题,生怕言多必失,立刻敛去周身戒备,心思微动,赶紧想一个话题,把此事盖过去为好。

忽然,她眉眼覆上凝重,说起近日压在心底的疑心:“对了,有一事,我更想告知门主。”

陈涤非抬眸,静待下文。

“是温雨柔。”阿凝一字一顿,神色褪去娇媚,只剩审慎,“玉兰舍的那个女青衿,说是岭南某个世家的,我也闹不清楚,不知道门主知道她么?”

勤学馆的女青衿少说也有一百多号,陈涤非日常都懒得给她们上课,更不可能知晓每个人的姓名,便说:“女青衿人数众多,本座并不能一一详记。你但说无妨,到底什么事?”

阿凝清了清嗓子,理了理思绪道:“您还记得我上回去承恩汤濯洗的时候,准备好的干燥衣服不见了,才落得……被迫穿着湿衣衫返程,晕倒在您上池斋的院前的事么?”

陈涤非心头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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