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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稀里糊涂成帝王,恍然大悟了遗憾

吴姨寻来时,我正打点包袱,问起云顾雁,便说他人在洗漱。吴姨骂了两句,道:“洗洗洗,就会干些莫名其妙的事。谁家好人出逃还要洗漱的。”

“那谁家好人出逃还要打账的?”云顾雁刚转身出来便反驳道。

“我那是正经事,这么多人指望着我过活。我不安排,岂不是罪孽?”

“那我这也是正经事了,解南同我一路逃,我若是腌臜人,不就是丢官家脸面?”

“油腔滑调。”

“强词夺理。”

“蛮不讲理。”

“目中无人。”

吴姨同云顾雁吵了一会儿,也就罢了。毕竟再磨磨蹭蹭,不定就留在此处了,于是也就上路,打算出逃。走了好一阵,便看见光亮,云顾雁往前探去,于是退下了。吴姨纳闷,往前探去,于是也退下了。两人对视一番,似有千言万语。

我纳罕,往前探去,迎面撞见数十个军士跪在地上,于是也就退下,与吴姨,思故面面相觑。

“呃...”

“殿下,这是您的亲兵?”

“啊,我吗?我不知道啊。”

可,外面那军士是的确跪下的,又不像是没见到我的模样。于是小心翼翼地跟着吴姨往外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们是...”

来不及反应,便从中走出一人,取出一匣子,打开来就是一件袍子。那人轻手轻脚地捧起袍子,毕恭毕敬地披在我身上,诚惶诚恐地喊道:“我等受将军令特迎陛下回京!”

啊?!我,陛下?!不成体统,不可思议,有悖人伦,大逆不道。皇兄还在龙椅上坐着,哪里来的陛下?乱臣贼子,营私结党,包藏祸心,难道是想造反?!

“你们莫不是认错了?我皇兄如今已在京城,哪里还有陛下?”

“我等只是依将军令,说至此地特来迎陛下,至于陛下为谁,我等不知。”

我扭头看向云顾雁,云顾雁摸了摸鼻子,竟不说话。又看向吴姨,她也无言,只是看着我,又好像看别的什么。

“思故。”

“......解南啊,这个,哎。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的。”

“吴姨?”

“陛下,回京罢。”

我并非不知道这声陛下意味什么,然而我不信,或是不敢信。于是还是问思故道:“可是,我这病不打紧吗?”

“我之前说,等你能回去时,病也就好了。如今,也该是好了?可,可张老先生没...算了,你走吧,陛下。”

我不信,我便质问起将领来,问道:“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陛下?!你们凭什么带我走!”

那人只好拿出两块玉佩来,一块是我很久前典给守城将士的,另一块是皇兄的,两块玉佩合则为一,世间独有。哈,玉佩可解倒悬之急,哪里的话?解了什么急,怎么就这样突然?

“将军嘱托我等,定要到了京城再交付给陛下。如今陛下要求,也就只好先给陛下了。”

“尚德老先生呢?我要见他,非是先生来,我如何也不走!”

数人面面相觑,沉默许久,那人方道:“张老先生卒了的。自将军从京城赶赴边疆时就自戕了。”

...

...

“解南,走吧。京城需要你的。”

“思故,就在今天,你才劝我莫参朝事,也就在今天,你又劝我回京。哥哥在京城已是极好,我若去了是为难哥哥,我不能去。我不能去!”

“我...我,我劝不了!你自己劝!”云顾雁忽地与吴姨喊道:“本就是的,我如何劝?非叫人家众叛亲离?非是连你也要逼他?!我劝不了,他一喊哥哥,我心里就发酸,我,我...”云顾雁摔了包袱,径直走开了。

吴姨亦手足无措,想了许久,才道:“陛下,京城的梅花开得正好,回去登基吧。”

吴姨说得对,京城的梅花开得正好,哥哥还等我唱戏给他听呢。我还是要走的,久留并不是事,于是我就打算走了。

吴姨拾起云顾雁的包裹,拍了拍灰,叹道:“这人,还是这样。冲动,幼稚,总说自己变了,实则半点没变。”她拍完灰,便直接打开云顾雁的包裹,拿出一本书来,递交给我道:“我就知道他是带了的,陛下如今要走,话本子也没读完,不如转交给陛下留着解乏罢了。”

我浑浑噩噩地接过书,浑浑噩噩地不说半句话,浑浑噩噩地上了马车,于是赶往京城了,我不留恋云城,我讨厌云城。

路途中很是安静,军士不同我说话,只一个劲地抱怨天冷,不如边关。马跑得又急,扬起尘土,马蹄声哒哒的,扰着我的耳朵,总也不安宁。路途已经不安宁了,睡觉就更难了。卧下来就惊醒,醒来时就已经泪洒一片,三番五次这般,最后难能安寝,不过辗转反侧,聊以度日。

三日内回到诏地,片刻未留,十日内就回到京城。这十日翻了翻云顾雁的书,半点看不下去,看了半行字就扔到一边,扔到一边去便又捡回来继续看,反反复复看了,才知道很多人死了的。

还没看完,终于到了京城,不必提心吊胆了,不必想东想西了,直直地往宫里去,去寻人了。

宫中红梅正盛,昨夜又下了场雪,于是素洁中点缀着惹眼的红色,红得扎眼。早上时候雪停了许多,索性就冒着雪找。一面找,我也就一面喊,可是再大的呼声也大不过宫中阁楼,大不过亭台舞榭。所有声响不过淹没于琐碎的雪中,毫无动静。

我固然是知道皇兄在哪的,然而我还是要从许多地方先寻的。御书房,御花园,后宫六院,诸王府邸,朝堂大殿。可惜,我寻不到皇兄,寻不到他。

最后也就死心了,最后也就走到陵园,到处寻着皇兄的坟。陵园最外面是太祖的坟,再往里是高祖,一代代,一辈辈,都是埋在这里的。坟包越来越大,墓室越来越大,可走到最后,却是没有墓室的,没有墓碑的,不过一捧黄土,一个土包,毫不入眼。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皇兄了,凄凄惨惨地埋在土里,竟连一般权臣也是不如的。可,真当我跪在地上,倚着土包,嚎啕大哭时,才有个人,慌慌张张地说:“陛下,您哭错了,这是司马小将军的坟。”

“司马小将军?他怎会埋在此处?”

“先陛下特出诏令,予其殊荣,令司马小将军死后葬于皇家陵园。”

“皇兄呢?”

“先陛下...”

“你说啊!”

“先陛下嘱咐我等将龙体烧为黄土,撒入君子河中。或许,先陛下已经归魂四野了。”

...

...

这是皇兄的想法,他乐得如此,他愿意这般。我当是尊重于皇兄的,皇兄自有其考量,这怨不得任何人,这怨不得将军。皇兄已经魂归四野了,他是顶好的人儿,他是要去天上做官的,他是上天上作为太子的,这是好事。若是皇兄留下来,也自然要照拂我,这就使皇兄担上因果,这就使皇兄灾厄不断,这是好事。

我该高兴的,皇兄是真正解脱了。我该高兴的,为这皇位归属,为这天下之主。

我再找不见哭的地方,只好懒懒散散地回到御书房中,随手阖门。

御书房与我梦中光景相似,很是清冷。案台上还有些来不及批注的公文,捡起几本,大多是关乎民生的,所著落款大多也是王御史。端坐在案前,我按了按眉头,闭着眼睛,并不知要做什么。

兴许是我薄情吧,于是我仿着兄长模样,写起批文。我记得我写了许久,可抬头时,才发现我竟然一个字也没写的。

外面风雪越来越盛,这很好,毕竟瑞雪兆丰年。

百无聊赖时再起身,随意地翻看书架上的书。瞥见一本无名书,于是取下来要翻一翻。书刚取下来,就有些信从中洒落,大多都皱着,想来是被翻阅过许多次的。信件有来有往,我认得上面字迹,是皇兄的,我于是拆开信,一一看去。

“解南,见信安。我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要给你写信的。上次收到你的信,说自己会唱游侠儿。这游侠儿是何物?戏曲还是歌?我幼时也爱这些游戏,到了后来也就很少听了。不过,你既然有兴致去学,我以为这就是极妙的。古话说,彷徨终日不若日日嬉戏,也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你说等我回去唱与我听,为兄自是欣喜,可,这却又是万万不可的。你既是皇家子弟,一举一动便不可肆意,若是被小人利用,千秋后便要沦落为戏子皇子的名号,也就成了庄宗那样的人。

算了,我又想了想,先前所言对你未免过于残酷许多,你只当空话就好。既然写了信,还是想问些别的什么,如今你长高了否?离京时,你方到我胸口,如今该到我肩膀了?或许同我一般高也说不定。高了固然是好,然而还是要适当,切不可过高。若已较我还高,牛乳一类切不可多食,若是不及我,便按需饮食就好。《礼记》有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就见得,饮食亦不可乱方寸的。

哎,又是这般叨扰。你也莫嫌兄长多话,只是许多话不说,心里便不踏实。我幼时常常嫌弃母后唠叨,以为母后好说些家常琐事,总还是不迎合小孩子心绪的。如今到我时,我竟然比母后还絮叨了,总是放心你不下,总还想多教教你,觉得这也想说说,那也想说说。

罢了,等我回去时,定要好好听你唱戏的。你只管做想做的就是,兄长帮你兜底,总还是不出差池的。”

“解南,展信佳。这该是第二封信?我不记得了。上次写信,说要回去听你唱戏,想想还是不妥。这次也就说清,戏曲一类自己听听就好,自己哼两句也是怡情,拉低身份去唱还是算了。三教九流,这戏子就是九流之中最末流。百姓愿意依此扬名,愿意借此存活,我自然支持,可,你唱的话,总有些落魄的意味。

上次写了信,洋洋洒洒四百字莫不是惹你心烦了?我这些日子等了许久并没见到回信,这次就短些,不多絮叨,问问你些小事。呃,家常事,并不小的。事无大小皆为大,只有...咳咳,多言了。

说来,我已然许久见不到你了,平日还能吃到糖?你幼时便爱吃糖,后来又馋外面的糖葫芦,岂料有一次竟然将算盘的红串当作糖葫芦,险些吞了下去。父皇于是限制你吃糖葫芦,又不许我偏袒你,所以你吃过的糖葫芦,其实也就是我偷带入宫中的。

说远了,是要说些正事的。哪些正事呢?我还是问问吧,如今长高了没?而且这个年龄也许对女子好奇了?若是某日亵裤内粘腻腻的,便要同母后说说,同父皇也可提,总之是不可同丫鬟太监们提起的。这些宫女大多自己也不清楚便要稀里糊涂地给别人看看。至于太监什么的,心思繁多,又常常会错意,这就坏事了。

如今八月,边疆已经飘雪,这颇令人惊讶了。以前读岑参的诗,说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总以为是乱说,如今到了边关,才发现果真如此。这就可见读万卷书亦要行万里路的,不然何样美景,也都是纸上谈兵,更甚者当作瞎编乱造,反过来骂人家的。

我记得你幼时很喜欢雪,如今可还喜欢?每每下雪,你便要跑去御花园,痴痴地赏雪观梅。其实我是不爱花草一类的,但你又很是喜欢,于是只好耐着性子和你一起雪下共赏。以前还读过一首诗,不记得谁写的了,说,他朝若是同淋雪,也算此生两白头。这很好,真的很好。我平日怕不能护你一辈子,也许,这也就算是护着你一辈子?

玩笑两句,莫放心上,盼你回信。”

“解南,近日颇为念你。上次依旧未收到回信,也许是我还是太絮叨了?上次说要写得少些,没料到一写就停不下来,最后竟然比上上此还多。前些日子父皇写信与我,说有一件事令他很是苦恼,我思来想去,打算是和你说说的。

父皇说他近日得了一个马鞍,可惜存在仓库时,总有老鼠惦记,怕是要咬坏自己的马鞍。父皇为了防鼠,便养了两只狸奴。这两只狸奴均是抓鼠的好手,又灵活,做事有利索。然而,如今老鼠已经抓绝了,狸奴儿又不安生,有些焦躁,坏起仓库了。父皇想遣人把狸奴抓了,却又舍不得伤他们,可惜这些小东西又精明,被吓到了就到处乱跑,打碎不少好东西。父皇无奈,便总问我如何是好。

这倒令人麻烦了。且不说狸奴是有功的,就算无功,也怕硕鼠卷土重来,又要咬马鞍了。我便劝父皇多忍耐,莫要较真。可,如今狸奴竟愈发较真起来,做事又肆意,简直是胆大妄为。父皇说起这些就愈发头疼,总说要想个法子一绝永患。兄长写此信,也就多劝你小心,多希望你莫要单纯。

这次就不再多言,希望回信,兄长尤为思你。”

“解南,不多赘述,只一句劝告,跑了就是,莫要留在京城。兄长如今不便多言,快快跑了便是。若你得了此信,定要回信。否则,我便当此信被拦,切记,快逃就是。”

“如今回京了,一切如故,并不见变化很大。以前送了你一只狸奴,宫人说狸奴老死数日后,不知为何,你非将狸奴淹在水里,半炷香后却又对着猫儿嚎啕大哭,说自己亲手害死了猫儿。想来,你也是受了不白。

我见你殿内似乎破烂很多,大概是清扫不力?你啊你,常常懒得管理下人,于是下人愈发慵懒,最后竟然什么也不干。下人这般懒散,的确不该,至少是要人家时时清扫的。

回京时想多陪陪你,也就陪你一道与父皇送葬。可送了葬,便留不得你,只好让张先生带你出京去别的地方了。

你走时我是送你了的,就在一旁那破马车上。你倒有趣,同我作揖。恐怕离京时该是一面说起我的好,一面又怀疑我的。后来又叫人跟着你,怕你路上颠簸。结果,你竟是将我的玉佩给了那兵痞,这颇令我恼火,但,仔细想想,又熄火,毕竟这也是我的过错了。

你走时京城正下雪,人家说你没打伞,冒着雪就出去。为何不打伞呢?没有发烧吧。也愿路上神灵佑护你才是。

前几日又联系了各地的弟弟妹妹,怕他们在民间颇受委屈。然而信回来时,只告诉我一切安好,再不愿回宫,只愿在外做个散户,逍遥自在。我便不强迫他们,任他们去吧。我知你心思,所以就不告诉你他们居所,你也莫要打探,叫他们安安稳稳就是了。”

“张先生说他认识一神医,可使人患无妄之病,虽不致命,亦使人不甚舒坦。我想了许久,决定还是叫他一试,将你带入云城去。至于其中细节,我并未过多关照,只叫张先生注意些,莫要过于叫你破幻,对民生百姓失了怜悯。

为君为官,所以为生者,民也。得民者,天地永恒。失民者,疆土具失。常有当权者,自诩一手遮天,自诩继寿永康,乃至肆意妄为,尽敛天下锱铢。此所谓民愤,终致天下豪杰群起而揭竿,云从而景从。

若论为帝王,兄长无谋,亦不期尔为帝王。论及仁君,兄长颇有感触,然,兄长以为,自己穷极一生,也是难到。你不一样,解南,你幼时烂漫天真,如今亦不凄凄于世,亦不怨怨于天,这就极好。父皇不行,其疑心过重,心思过沉,可称帝不可为王。我亦不行,无他,已无机会。

解南,此后安好,愿尔长青为松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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