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南星是夜里准备走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孟狗没有发难我们,可天城的确是待不下去了。硬待着,我怕也是要出麻烦。可南星的确是不急的,他颇是胸有成竹,等到我三番两次地催促时才好慢悠悠地牵住我的手。
“你做什么呢?正经些。”我脸上飞红,嗔怪道。
“你这样急着同我走,半点不留恋了?”南星问道:“此番若是走了,恐怕是再不回来了。思故,你真愿意?”
“嗯。”我想了一番,道:“其实,我是顶担心的。我担心人家会扯些闲话,指点你啊,责骂你啊之类的。然而,如今人我已经拐到手了,子嗣也就没有自卑的可能。如此,我如何不愿呢?若是真有人说闲话,我揽着就好,竟也不算什么了。”
南星听见后乐不可支,笑了一阵,见他肩膀发抖,笑得厉害,我未免有些温恼,道:“你笑什么?”
“笑我家思故竟是这样可爱的人儿,连担心也全然担心我。得了这样的欢喜,如何能不笑?”
“你惯会说这话。”
南星不反驳,牵着我的手,又捡过包袱,便要走了。我见他捡包袱时,打了个踉跄,便道:“如何?是不是东西带的多了些?”
“不多,不多。你若是想再带些也无妨,我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我喊仙人来,使个搬山法,把东西搬出去。”
这人,又寻我开心了。白了南星一眼,我便甩开南星的手,两步外跟着他走。南星又笑,但也不多说。生了会气,还是窝囊地靠近他,嘟囔道:“算了,总归是我自个寻的,哪有新人吵架的理。”
这会,月明星稀,河风又轻,跟在南星后面,我便追着他影子踩,踩得乏了,便安分一阵。安分不久,便又心焦,说是心焦,其实是紧张。但,这也无妨,于是踩着青砖,避着缝隙,一跳一步。正踩着,听见有笛声,四下寻觅,是从一屋中传出。
“晚上吹笛子,真是个风流人家。话说南星,你会不会吹笛子?”
“你想听?”南星道。
“也不是,就是问问。”
“那就不会。”
“若我想听呢?”
“什么时候想听,什么时候会。”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这话说的叫人摸不到头绪。安分下来,不再说话时,那笛声就越发清幽。先是短促,轻快,像是溪水东流,青鸟鸣啼。再慢慢拉长,声音低沉许多,最后就大起大和,颇有收云寂雨之感。
我怀疑这吹笛之人怕是快过去了,否则,如何在我走出一里路时,仍听他笛声清晰可见?
“怪哉怪哉。”
“怎么?”
“我听见有个人在远处喊我。”我严肃道。
“哪里?”
“我听见有个人在喊‘快跑’。”
“快跑?”南星也跟着严肃起来。
“他说,快跑啊,思故。你要被旁边那个人套牢一辈子了!快跑啊,你完了,你爱上他了。”我道,便紧紧地贴住南星,笑眯眯的。
出城门时,守城军士随便盘问几句,便放人出去。跟着南星出城后,我也就松了好大一口气,道:“骇死我了,我还担心出不来呢。”
南星笑道:“我既然心中有主,自然能出来的。”
再跟着南星,便到了一渡口。渡口直连桃花河,往西一直流去,通往碧云江。跟着南星上船,正计划走,便突然亮起火光,纳闷间,听见孟公子喊道:“你二人想跑?如何跑得掉!众人听令,将二人抓了来。”
南星于是叫我划船,他自己站在船头,笑道:“抓我?公子自讨苦吃,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最后落得如此境地。竟然还想打我主意,我且看你有何手段!”
于是狂风大作,旗帜翻飞,我支着槁一点,孟府众人便紧跟上来。数人放箭,南星便拔剑,挽出剑花,将那箭雨弹开。见人家船快,南星又搭箭弯弓,一箭封喉。
“快快快!莫管活人死人,我只要这二人走脱不掉!”孟公子呵道。
“走脱不掉?浅水困蛟龙,孤峰缚仙翁,你以为可能?我若想走,谁也留不得我。”南星道,便与我道:“思故,你稳当些,莫要急。哪怕爬船,也爬得走的。”
虽说如此,我还是更卖力地划船。那孟公子见状,唤道:“点雨布雷,叫他前路迷惘!呼风起雾,令他寸步难行!雨将听令,雷将听令,快快作法!”
此令一出,电闪雷鸣,云雾大起,顿时漫天大雨,整个天地像泡在水里一般。那孟公子又忙遣座下十二客,踏步上前,赶上船来。
这十二人,使枪弄剑,耍刀玩斧,相互配合,竟是气势不凡。于是南星上前,与众人搏斗起来。正是:
一杆红缨若长虹,九曲惊魂争夺命。刀寒映月断流水,势大力沉破千军。彼支我绌相抢斗,剑生长风退刀气。剑锋点点青山在,斧刃冽冽陨星生。妖风呼啸迷明眼,暴雨狂响乱清耳。一时刀枪斧剑鸣,竞加要害抢头来。横剑点水跃丈远,腾空踏风赶将前。搅风震地若雷鼓,动云惊天破石开。
那十二人渐渐心急,聚在一起,便布阵。南星见阵中杂乱,众人配合不齐,弯弓射箭,直取阵眼。于是阵破人乱,正惊诧时,南星立刻上前,见血封喉,斩得一人。再缠斗数回,十二人大伤,南星亦力竭。孟公子冷笑一声,道:“从来乱世出枭雄,自古刀剑见英雄。且与我斗上一斗!”
于是孟公子起身,持剑上前,与南星缠斗。
“莫说我欺你力竭,我也是重伤在身,如今可是公平不过。”
“权贵所在,公平所在也。我向来不屑说道公平,只好执剑,争取公平!”
“说不通迂腐贱民,劝不得寻死之人。执剑执剑,不过蜉蝣撼椿木,朝菌比天寿。”
两人使剑扭打在一起。
南星剑利,出招又快,的确是战场上出来的样子。孟公子灵动,身法也活,一柄剑像是蛟龙戏水。这般缠斗越发麻烦,听见剑风阵阵,水声迢迢,又有雷声,鼓声,弓声,喊声,声声相交,却似朽木林里落繁花。又见众人惊疑不前,颇有忌惮,便更使劲划船,一点水,却漂出数百米了。
再等众人反应过来,早再寻船不见。只好顺河而上,一路寻觅。孟公子与南星是不在意的,只是一心相斗。斗了三十回合,不见胜负,南星与孟公子便有些心急。再弹开来,那孟公子便将剑一甩,仍在空中悬着,又张开扇子,把扇子往后一挑,又一扇,顿时掀起一阵风来。
这风大,旋起水来便向着南星卷去。南星暗道不好,便将身一闪,才避开时又见着风。来不及躲时,南星只好挥剑刺在风上。风急水快,卷着剑也就往外弹开了。风一弹开,又看见孟公子早藏在风后,拿剑刺下了。
于是南星就被刺了,这一剑从心口刺下,刺下后又拔出继续刺,一连刺着五次,直到南星气绝,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孟公子无心看我哭人,着衣摆随手抹了抹血,便走了。他竟不杀我,他竟不杀我......
孟公子走了是孟公子的事,然而我还是很犹豫的。这会儿我该如何呢?也许再划船,带着南星葬在外头?也许就这样凿开船与南星一埋在水里了?犹犹豫豫的,我也就凿开了船,犹犹豫豫的,我也就牵住南星的手,犹犹豫豫的,船也就沉下去了。
落在水里并不孤寂,好歹南星的身子还是温的。慢慢等着死时,听见一声叹息,缓缓地又听见笛声,便看见水下坐着一个老人了。
这人衣着不似常人,浑无一点缝,竟是光滑锦缎,大巧天成。他坐在石头上吹一墨笛,正到了尖细地方,声音便有些扰人。于是自己摇了摇头,索性扔下笛子,站起来了。
他看见我,也自然看见南星。轻轻地呀了一声,便走上前来。我动不得,南星也动不得。所以他走上前时,我也就没法躲开。此人扫了眼南星,又用手搭在我的脉上,叹了口气。
正紧张间,老叟一挥衣袖,把南星装入瓶中,又一挥衣袖,道:“你既未死,何必求死?阳寿未尽而死,乃是地府重罪。”
这话一说,我也就能动了。刚能动,便跪在地上,磕头求人,哭道:“仙翁可怜,小子独此一人挂牵。此人若死,了无牵挂,心入空门,生有何趣?不若死与君同,与阴曹地府再聚一遭。”
老叟听闻,笑道:“竟是个痴心儿。罢了,你二人遇我便该是造化一场,死生之事,有何难哉。然,独有一事,却是我也无可奈何的。”
“求仙翁告诉小子何事。”
“我虽可使死者复生,然而阳寿有损,恐怕十不足一。以你所剩阳寿,不过使其多活五载,五载后,你与其共死也。你可愿意?”
“虽立死亦无悔。”
老叟听了便笑,一挥衣袖,将一灵光从我身上取出,又引入瓶中,道:“且待明日便可。”
他一说完,也就消失。再等醒来,南星也就同我仍在船上了。我是再不敢怠慢的,急急忙忙地划船,一路划入碧云江。值此时,排云渐散,阴雨渐停,天边生红日,碧水映浮金。我划着船,一直划到更广的江中。
...
...
山中寂寥,幸有群猴为伴。山中桃树甚多,每逢花开,落英缤纷。花谢花落,于是桃子便熟。猴儿馋酒,酿酒又不好喝。想来某日饮酒,叫哪个猴儿闻了去,便叫群山猴儿知我酿酒最佳,常来讨酒吃。猴儿通人性,夏日讨酒,秋日还果。果子烂得快,堆在后院又不好,索性也酿成果酒,最后也叫猴儿喝了。
自南星同我出逃至此,已有两年,这般日子,往后还有三载。许是地府怪事繁多,南星醒过第一日,颇有些迷惘,人也呆,做事也呆,懵懵懂懂地叫我逗了好一阵。三日后,人就好了,想起三日迷惘,有些害臊。
我揶揄他许久,也就付出代价。这都无妨,最终定居山中做了个荒野人家。刚入山中时,闲得发慌,南星笑我命中无福,笑了笑,也就有些想落泪,幼稚。我确实闲不下来,只好在山中转悠,入山中,遇见一野猴,吃罢桃子往我身上扔桃核,骂了两句,把猴儿也就骂跑了。
山里有一猴王,通人言,极具灵性。见到猴王时,它正酿酒,我问他酿的何酒,它道是桃儿酿。颇有些惊诧,我以为它酿的是叶子桃花汤来着。
于是大谈特谈如何酿酒,猴王听后大为震撼,决定授予我酿酒仙师一位。我说我并不算仙师,猴王便授予我酿酒人弟一位。罢了,人弟就人弟吧。
于是得了个替猴王酿酒的活。告诉南星,南星又笑了许久,说我是酿酒人弟。呵,你是我妻,你岂不是酿酒人妻了?于是南星不笑了,幽幽地望了我一眼。
山中鸟兽繁多,都是有灵性的。南星在后面开了块地,本来是打算种些时蔬过活的。结果时蔬刚长一些,就被熊偷吃了去。熊吃了菜,第二天送来鹿,鹿很可怜,鹿肉也很嫩。正烤鹿肉,熊又来,讨了块肉去,次日又送来两只山鸡。
猴王说这熊又懒又馋,本来早就生了灵智,一直不愿学人言,便希望我能帮一帮它。于是烤了鸡,只见熊上蹿下跳,急着要肉。我装作不懂,只道是困了,乏了,闲了。于是熊终于说话了,它一张口就是骂娘。可怕的社会,哪有熊开口第一句是骂娘的。
它骂完便讨鸡吃,给了鸡,就施施然地作揖,就施施然地走了,也许明天会带些别的什么东西,也许不会,全凭它心意。可第二日却是没看见熊的,猴王说它昨日偷蜂蜜,被山神责骂,如今正关禁闭了,只央我替他送信。
原来如此!
展开信,歪歪扭扭一个字,饿!猴王笑了笑,骂它是个饭桶,是个傻的。南星笑道:“此间的确得趣,竟然都是通灵性的,竟比着别地还要好许多。”
是的,竟都是通灵性的。
隆恩二十年,夜里落雪,皑皑白雪,添福增瑞。傍晚,我便央着南星出门,南星无可奈何,只好厚厚地替我披了狐裘,又敛紧衣裳,打了伞,“浩浩汤汤”地出门去了。山中抱有一湖,湖心一亭,独立江雪。青山相对处,又有清风朗月,拂照此湖,我谓此湖为风月湖,此亭为风月亭。
风冷,水冷,月冷,天地皆冷。于是更紧挨着南星,汲取些温度。南星笑了笑,支开外裳,紧紧地环住我。我乐得如此,亲了亲南星泛红的鼻尖,又抱住汤婆子,一点一点跟着南星往外蠕动。到了湖边小舟,南星拿过船桨划船,我点上渔灯,往风月亭去了。
山间静谧,波光粼粼,远处白雪反白光,亮作一团。渔舟黄灯,飘荡在湖中,洒了一片。偶有鸦鸟夜啼,咕咕呜呜,清翠悦耳。再见天穹深夜,月若玉盘,星缀于中,便怡然自得。
舟行乏味,与南星拉话。自古而今,无一不说。兴致所在,猛地起身,差点掀翻小舟。幸得南星迅捷,忙拉我下来,也就没翻船。于是颇有些愧疚,悻悻地坐下,不再多言。
南星知我意,默默摇舟。相对无言间,已诉千万语。
舟行至湖心风月亭,开炉添火,摆酒弄歌,与南星对坐而饮。见四下无人,遂讲了一则山中精怪吃人的事。
云城麻子山上有一孤魂,漂泊孤苦,久无牵挂。问其姓名,乃二百载前上官氏女,名唤昭德。一日夜哭,哀怮骇人,风过枯井。有农户外出,闻此哀嚎,乃上前探问。止百米外,影绰绰见孤影自怜。复前,不见其人,且风声阵阵,独见白绫挂枝。
农户疑鬼神,伏拜三番携绫乃归。至于卧榻,辗转未眠,又忆幽影窈窕身,念其啼声悲切,农户有同悲心也。
翌日复行山中,欲见幽影。然止听其音,立觉头旋,复醒,有乡人乃感曰:“小子几死,幸得仙草灵丹,脱小子于地府。”
农户乃问曰:“何得此灵药哉?”
“有鸟衔木过,投木而走,其木中空,劈木则得此药。”
农户有所思,长叹曰:“此鬼神相救也,当朝面拜谢。”
农户有友,乃城南马氏之子,日无所好,独偏痛饮。闻农户死,狂饮数杯,嚎啕而来。及至农家,见农户未死,大惊曰:“生魂岂可久现人世,非我醉耶?”
农户乃笑曰:“醉气弥天,鬼差使我缚尔同归。”
马氏子乃问农户何得生,农户吞吐,马氏子甚奇,复问之,乃告以幽影事。马氏子曰:“遣死为生,虽厉鬼不能也。或为仙神所为。”
农户温,曰:“小子何知!此恩德比天,何敢多言!”
马氏子乃叹,出则复哭,痛曰:“使死为生,如其鬼可,则如地府何!呜呼吾友,为鬼卿所欺,吾何以面独活!”
农户念其言鄙,愤坐于屋,失其去意,闷闷夜宿。及次日,有同乡促狭儿戏语曰:“马氏子筋痿,羞愧则死矣。”
农户大惊,往哭马氏子。及见其人,已入棺椁。问左右,曰:“见其人,衣不蔽体,津液淋淋,其目呲欲裂,若受凌辱。送归时则已气绝。”
农户哭曰:“此为我害也!我必得抱此恨。”
归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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