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安看着那颗红色的药丸,今天早上他把它扣在床头柜上,它还在那里,圆圆的,光滑的,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护士把它收走了,换了一颗新的。这颗新药丸和早上那颗一模一样——颜色、大小、光泽,没有任何区别。
护士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推着推车走了。
方永安拿起纸杯,把药丸倒在掌心里。和早上一样的触感,光滑的,温热的——不对。药丸是温热的。不是被他的体温捂热的,是它本身就是温热的,像刚从什么活物身上取下来的。
他把药丸放回纸杯里,扣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和早上的动作一模一样。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等。
晚上十点,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每隔一盏灭一盏,亮着的日光灯在走廊里投下一段亮一段暗的光影,和昨晚一模一样。嗡嗡声在黑暗中显得更响了,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盘旋。
方永安睁着眼睛,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今晚的脚步声和昨晚不一样。不是三个人的,是一个人的,很重,很慢,像一个人在拖着一件很沉的东西走过走廊。
那个脚步声经过1号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方永安屏住呼吸。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里——浅棕色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收缩得很小很小,像一颗黑色的钉子。
那只眼睛扫过房间里的五张床,在方永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方永安等了三十秒,从床上坐起来。
渝希已经坐起来了,和昨晚一样,赤着脚踩在地面上,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猫眼石。但今天他没有等方永安,他先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渝希。”方永安低声叫了他一声。
渝希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永安从床上下来,走到他身后。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渝希——关于他昨晚去了哪里,关于那个和他长得像的人,关于那个符号,关于树干上那些名字,关于他为什么从来不害怕,关于他口袋里到底藏着什么。但这些问题挤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最后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对吗?”
渝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方永安。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是他灰色的眼睛和苍白的皮肤,暗的那一半是他藏在阴影里的表情。
“我知道。”渝希说。
“怎么离开?”
渝希伸出手,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方永安的手里。
方永安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铁的,旧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钥匙的头部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更小的圆圈,最中心是一个点。
“主任办公室的钥匙。”渝希说,“他的抽屉里有一份文件。所有病人的名单。名单上有一栏写着‘痊愈’。”
方永安握紧了那把钥匙,钥匙的齿硌着他的掌心。
“拿到那份名单,找到写着‘痊愈’的名字,你就知道怎么出去了。”渝希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方永安听出了一样东西——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的声音。那是某种东西正在从他身上流失的声音。
“你呢?”方永安问。
渝希没有回答。他转身拉开门,走进了走廊里。他的背影在黑白相间的光影中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方永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看着渝希消失的方向。
沈澈初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眼镜在黑暗中反射着远处日光灯的冷光。
“他走了。”沈澈初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方永安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去哪里吗?”
方永安摇了摇头。
“你知道他是谁吗?”
方永安张了张嘴,想说“他是渝希”,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他忽然发现,他认识渝希这么久,他只知道他叫渝希。他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冷静,不知道他灰色的眼睛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不知道他口袋里到底藏着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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