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晴有些不可置信,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明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明远心头猛地一悬,面上依旧维持着儒雅温和的模样,仓促地稳住语气辩解道:“我这都是为了磨炼孩子的心性。
你也知道现在的孩子多么难教,少年人的心性太容易浮躁,艺术、古典、外文这些学好了都是有底蕴的打底。
根基稳了,将来做什么都能成事。我是为了孩子的长远考虑,怕他年少贪利,走歪了路。”
周明远还在试图用那套“磨炼心性”的说辞稳住局面。
下一秒,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江鱼轻轻开口,语气温顺又乖巧,全然一副被父亲根深蒂固洗脑的模样。
“爸爸说得没错。”
“这些年爸爸一直都是这么教我的,他说珠宝行业太浮、太功利,不是小孩子该碰的东西。所以他一直让我沉下心学艺术、学哲学、学外文,是为了让我稳住性子,不要早早贪慕外物。
我一直都听爸爸的话,从来没有忤逆过。”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在场两个人心里。
江晚晴心口骤然一沉。
她从前只当的丈夫文人性子有些清高死板,但教出来的孩子应该能成为和他一样的儒雅绅士。
但她没想到私底下他竟是这样教孩子的!
周明远脸上的儒雅从容险些绷不住。
江鱼现在表现得越顺从,就越是把他多年来刻意的精神控制展现得一览无余。
没等两人情绪缓过来,江鱼又轻轻抿了抿唇,带着期待软声开口道。
“可是妈妈,我今天才发现,我好像真的很喜欢珠宝也很擅长这方面。”
他眼底亮着浅浅的光,是压抑了十几年终于摸到自己天赋的纯粹欣喜。
“我看原石、看纹理、看成色,比我背哲学英语和练画画要轻松太多了,我想学和珠宝相关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微微垂下眼,带了点无措的窘迫,对着周明远捅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就是……我没有多少的零花钱。”
“珠宝专业的书都好贵,一本动辄几十、上百,我攒很久的零花也买不起一本。我不敢跟家里说,也不敢乱要钱。只能放学跑去书店,站着一本一本地蹭着看,今天就是因为看得太晚忘记了时间,才会回来迟到的。”
一时间,满室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周明远嘴唇翕动,几番欲言又止,却找不出半句话可以用来辩驳。
江晚晴瞪大了眼睛,心底翻涌着心疼与寒意。
她的孩子,竟然连买几本书的钱都不够?
就在这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争吵的时刻,江鱼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妈妈,我肚子有点饿了。”
江晚晴回过神来,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不愿当着周明远的面,把矛盾彻底摆开吓到江鱼,她压下满腔的心绪和怒火,淡淡地开口道。
“先去吃宵夜吧,别的事先放一放。”
周明远暗暗松了一大口气,求之不得。
眼下再继续争辩下去,只会不断暴露自己的破绽。
餐厅灯火柔和,佣人快速备好了几样清淡的夜宵。
饭桌上气氛依旧算不上热闹,江晚晴心思重重,吃得很少。
周明远却慢慢找回了几分镇定。
他悄悄地打量着江鱼。
江鱼安安静静低头吃东西,没有接着控诉,方才那一番戳破真相的话语,仿佛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下了大半。
只要往后稍加变通,事情依旧还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宵夜草草结束,餐盘被佣人撤下。
江鱼吃完,侧过头看向江晚晴,眼神恳切:“妈妈,我可不可以去你的房间看一看你收藏的那些珠宝专业书籍?今天有很多地方我还不懂,我想能不能跟你稍微讨论一下。”
周明远听闻,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大的戒备。
看样子今天江鱼不是突然醒悟特意拆他的台,而是真的对珠宝专业产生了兴趣。
他的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神色,甚至主动开口道:“既然你有这份向学的心,那就去吧,多跟你妈妈学学也是好事。”
他完全没有阻拦,心底的警报几乎全部解除。
江晚晴深深看了一眼江鱼,没有多说什么,微微颔首:“跟我来吧。”
母子二人转身,踏上楼梯,往江晚晴的私人书房走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客厅,也隔绝了周明远的视线。
一室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江晚晴站在自己的书房里,望着眼前安分站着的少年,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与心疼:“小鱼,告诉妈妈……这些年,你爸爸一直都是这样教你的吗?”
江鱼垂着眸,眉眼温顺,带着被长期规训出来的懵懂与乖顺,他轻轻点头,老老实实地道出那些被尘封多年、无人知晓的规矩。
“嗯。爸爸给我定了很多规矩。练字不达标不准吃饭,背书出错不准上桌,心性不够沉稳就要罚饿、静坐思过。他不让我碰珠宝相关的一切,说太浮华、太功利,会毁我的心性。”
他顿了顿,像是习惯性替对方着想:“以前我一直觉得,爸爸应该是为我好的。”
“而且外面所有人都夸他。亲戚、朋友、爸妈圈子里的叔叔阿姨,都说我福气好,有一个这么耐心、这么负责、事事为我着想的好爸爸。我那时候也以为,是我自己不够乖、不够懂事,所以才总受罚。”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江晚晴的脸色变得惨白,浑身的血液几乎一瞬间凉透了。
她终于完整地拼起了所有真相。
原来周明远那些人人称道的“儒雅好父亲、尽责好丈夫”,全是演给外人看的假面。
原来外界所有艳羡的夸奖、所有对周明远育儿有方的称赞,背后全是她孩子一次次饿肚子、一次次被打压、一次次被压抑的委屈与煎熬。
最让她心口绞痛、近乎窒息的是——她自己也是帮凶。
从前丈夫每次说孩子心性浮躁、需要严加管教,每次说要立规矩、磨性子,她因为信任孩子的亲生父亲,因为笃定父亲绝不会害自己的孩子,因为觉得父亲亲自教养,远比冷冰冰的家庭教师更用心、更负责。
所以她次次配合。
她劝过孩子听话、劝过孩子懂事、劝过孩子理解父亲的苦心。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孩子好,是为孩子长远考虑。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助纣为虐,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一点点束缚、打压、磋磨,她却一无所知,甚至帮着外人、帮着丈夫,委屈了孩子整整十六年。
巨大的愧疚、自责、后怕,瞬间淹没了她。
江晚晴眼底泛起层层红意,胸口酸胀发闷,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她可以接受丈夫眼界不够、格局不高、不懂实业。
她可以接受他的文人偏执,理念传统。
可她万万想不到,这根本不是教育,是长年累月的精神束缚、是刻意的苛责伤害。
他顶着绝世好爸爸的美名,拿着她的信任、借着亲生父亲的身份,把好好一个孩子教得畏缩温顺、自我怀疑、不敢追逐自己的天赋,连买书求学都要小心翼翼、偷偷蹭读。
江晚晴喉间发紧,心底满是茫然与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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