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怎么也没想到,被自己拿捏、驯化、打压了十几年的孩子,今天居然突然偏离了轨迹。
忌惮和烦躁层层叠叠地堵在了胸口,但他作为一个所有人眼中的“绝世好父亲”不敢流露出半分戾气。
良久,周明远才缓缓抬眼,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虚伪的循循善诱:“阿鱼,爸爸不是不许你有喜好。
只是做人做事,最忌三分钟热度和心浮气躁。
珠宝古玩这一行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太过功利浮华,人心复杂,水又太深,根本不适合你这个年纪沉下心去接触。
你现在才高二,正是夯实学业,沉淀心性的关键时候。课内的文化课,还有我给你安排的哲学、外文典籍修习,都是在给你打磨根基、开阔眼界、修养心性。
在根基不稳的时候好高骛远,最后只会让你一事无成。”
类似的说辞,他说了十来年。
过去每一次,原主都会低头,然后心生愧疚,乖乖地认同他的话,觉得自己贪玩浮躁、心性不足,之后便越发自卑怯懦,乖乖地钻进他布置好的囚笼里。
然而今日的江鱼,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可他开口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锋利,精准地扎进周明远最心虚的地方。
“可是爸爸,我认真学了很久你安排的东西。
那些晦涩难懂的哲学理论、冗长拗口的外文原著,我每天熬夜啃,拼尽全力去学,依旧学得吃力,消化不了,怎么都达不到你想要的样子。”
他微微抬眼,眼底亮着纯粹的微光,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但今天我只是随便翻了几本书,看了些街边的原石古玩,那些别人需要数年积累才能看懂的纹理、品相、肌理差别,我一眼就能分清,一看就通透,越看越喜欢。”
他抬眸,满眼都是脆弱的委屈:“爸爸总说我天资不够、心性浮躁,学什么都沉不下来。
我以前也一直这么以为的。
我总觉得是我太笨,是我不够努力,所以别人能学好的东西,我拼尽全力也跟不上。
可今天我才知道。
原来我也有擅长的有天赋的事情,原来我也可以一看就懂、一点就通。”
周明远的表情有些失态了。
刚刚还游刃有余的拿捏取变成了警惕和一丝冷蔑。
但他太了解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了。
怯懦、自卑、自我否定,并且早就被他驯得温顺听话,半点主见也没有。
所以他根本不信这孩子会突然开窍,突然觉醒什么天赋。
在他眼里,这只是孩子一时猎奇,心血来潮,兼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负。
但这也是一种脱离掌控的苗头,是必须立刻压灭的异动。
周明远脸色淡了几分,语气依旧儒雅,带着沉甸甸的居高临下的压制感,是常年PUA刻进骨子里的掌控姿态:“阿鱼,人最忌自作聪明,浅尝辄止。”
他语速平缓,字字都在否定江鱼刚刚的自我认可:“你才看了几本书?就逛了一次古玩街,你就敢说自己有天赋?
你现在眼界狭窄,阅历浅薄,随便摸到一点皮毛,就以为自己得天独厚?
我从小到大都教你要沉心静气,努力修炼底蕴。
那些晦涩的典籍和有深度的外文,不是我故意为难你,是我在磨你的心性,给你的人生打底子。
真正的本事,从来都是苦熬出来的。
哪有什么不用费力、随手就能精通的天赋?
你不过是一时新鲜,觉得好玩、轻松,就误以为自己擅长。
再这么浮躁下去,你只会越来越耐不住寂寞,越发眼高手低。”
最后他又用平常惯用的话术想把江鱼拽回来:“你听话。别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新鲜感,就否定自己这么多年的沉淀,否定我对你的教导。”
面对周明远这番理所当然的打压式说教,江鱼没有反驳。
他依旧垂着眸,模样温顺乖巧,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安安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训导,看起来似乎被说服了。
可半晌,少年轻轻开口,语气柔软得近乎无害,却字字都落在周明远最忌惮最不想触碰的软肋上:“我没有否定爸爸的教导。
我只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有擅长的东西。”
他抬眼,眼底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许: “或许真的是我从前太笨,跟不上爸爸给我安排的课业。
所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我能做好的事,我不想放弃。”
周明远指尖微僵。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阴翳,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的长辈姿态,淡淡地颔首:“知道就好。心里有数的话,就别浮躁张扬。
等下你妈妈回来了,也别拿这点小事胡乱聒噪。”
客厅安静了下来。
周明远端坐在沙发上,眼底压着阴翳与警惕。
刚刚江鱼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刺一样扎在了他的心里。
就在客厅里的氛围的微妙地僵持了一会儿后,玄关处传来了门锁的轻响。
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职业正装的江晚晴推门而入。
她刚刚结束商务应酬回来,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连日高强度工作堆积的疲惫。
踏入家门的瞬间,她周身凌厉的职场气场悄然收敛,只剩下归家的温和,目光第一时间落向了客厅里的儿子。
听见动静的江鱼立刻起身。
他快步迎上去,嗓音温顺地高兴地和江晚晴打招呼:“妈妈回来啦,你辛苦啦,吃过晚饭了吗?”
江晚晴被儿子这份细腻的问候熨得心头一暖,疲惫都散了大半,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柔松弛:“嗯,妈妈晚上陪客户应酬,已经吃过了。”
江鱼抬眸,脸上带着一点点腼腆:“那妈妈要不要再吃点宵夜?我想跟着蹭一点。我今天回来晚了,就没有晚饭吃了。”
这句话像孩子随口的一句撒娇。
可落在江晚晴耳中,却如同平地惊雷,她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眼底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的目光瞬间一转,质疑地看向沙发上的周明远。
刚刚还洋溢着温馨的客厅,瞬间冷了下来。
周明远背脊瞬间一凉,细密的冷汗瞬间漫上后背。
他早已经营儒雅的慈父人设十几年,对外对内向来滴水不漏。
可这一刻,被江晚晴骤然审视的目光锁定,他心底的慌乱根本压不住。
他没想到江鱼会突然把晚饭的事情给暴露出来,因为以前这个孩子都是乖乖地接受了他的精神虐待。并且也一直默认妈妈和爸爸是同一个态度。
他来不及稳住所有情绪,只能强行撑着温和从容的模样,主动开口解释,试图合理化自己的体罚:“晚晴,是我安排的。
阿鱼今天超时回家了,他最近经常贪玩分心,心性浮躁,小孩子不能娇惯纵容,规矩要从小立住。
他今天回家的时间严重超时了,我才让他今天反省一晚,少吃一顿饭的,只是想磨磨他的心性,也算给他长长记性。”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孩子好,可是越解释,就越显得刻意和心虚。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指尖微微收紧,后背的薄汗被衣服都浸湿了。
江晚晴听完,脸色更沉,语气带着压抑的难以置信:“就算孩子再不听管教,也不至于不给饭吃,你平时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吗?”
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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