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孟和赵烈是在第三日傍晚回到小院的。
两人风尘仆仆,精神头却格外不错。七匹骏马拴在院外树下,毛色油亮,神骏非凡。崔虎第一个冲出去看马,摸完这匹又抚那匹,嘴里连连啧啧称叹:“好马!清一色的千里良驹!”
赵烈抹了抹脸上的薄汗:“将军,马备齐了。王严忠见了您的亲令,没敢耽搁,当天就从马场挑的。”
霍霆昭微微颔首。
小孟蹲在井边,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水,抹了一把嘴,这才过来禀报:“将军,我打探到一些事。”
霍霆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直说。
“离王一年前围猎途中突发头风,自此缠绵病榻。府中防卫比往日严了数倍,无论是家眷还是贴身亲卫,都只能隔着厚重帘幕请安,根本见不到他的真面目。前几日五殿下回京途中专程求见,也被拒之门外。”
顾桢原本正拿着青草逗马,听到“离王”二字,侧头看向霍霆昭:“离王?哪个离字?”她对皇室封号不甚了解,单单一个“离”字,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孤寂。
霍霆昭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向院中老树被晚风拂动的枝叶,沉默片刻,语声轻缓却带着沉凝:“王兄自请的封号。众叛亲离的‘离’。”
话音落下,小院里瞬间陷入沉默。
封王用“离”字,是自嘲,是怨怼,更是与过往的决绝割裂。
小孟不懂两人为何突然凝重,又继续禀报后续情报:“还有一事,近一年来,离王府与晟京往来密信十分频繁,都是绝密加急信件,快马送入宫中。可信件最终落于何人之手,我们暂时没能查出来。”
霍霆昭拍了拍他的肩头:“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小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向顾桢:“顾姑娘,顾姑娘,你看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崔虎一旁呵呵笑道:“小子,你做梦呢?”
“真的!”小孟急了,踮了踮脚尖,“我就是感觉长高了,喝了神仙水后就长高了!”
赵烈摇头失笑道:“你分明是惦记神仙水,故意找借口向顾姑娘讨要吧。”
崔虎“噗”地笑出声,老周捋着胡须忍俊不禁,刘武也跟着憨憨直乐。就连素来沉静的霍霆昭,唇角也悄悄弯起。
小孟顿时涨红了脸,转头望向顾桢,满眼委屈巴巴:“顾姑娘,你替我评评理!”
顾桢被他这副较真又稚气的模样逗笑,伸手在他头顶比了比身高,又比对自己下巴:“看着确实长了些。你今年多大了?”
“我十六,跟随将军整整六年了!”小孟骄傲地抬高下巴。
十岁便入了军营?顾桢心底微讶,转头看向霍霆昭。霍霆昭看懂她眼里的不解,温声解释:“他十岁那年,家乡遭蛮夷屠村,全村只剩他一人侥幸存活,被蛮族当做奴隶。我们击退蛮兵后将他救下,从此便一直跟在我身边。”
顾桢闻言一怔,望着眼前鲜活赤诚的少年,心头登时明了。难怪他这般纯粹热烈、极易知足。年少吃过太多苦,才格外珍惜眼下一丁点儿的甜。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全名叫什么?”
小孟挠挠头,笑容淡了些:“原来有名字的,爹娘给取的。后来爹娘都没了,那个名字我也不想用了。都叫我小孟,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顾桢心里微微一酸,没再追问。她当即温声许诺:“你和赵烈一路奔波辛苦了,晚饭后我不仅给你神仙水,还另外送你一件好东西。”
“既有神仙水,还有好东西?”小孟登时眼睛发亮,巴不得立刻开饭。他当即拉着刘武往灶房走,语气急切:“刘大哥,我早就饿了,快些做饭,我帮你生火!”
“真是孩子气。”她摇头笑着,低头看向手里还剩半截的青草。方才一直在听他们说话,没留神,此刻才看清正低头啃草的,是一匹毛色鲜亮的枣红马。
“哇!好漂亮的马!”她眼睛唰地亮了,激动得蹲下身,伸手摸了又摸它顺滑发亮的马鬃。这匹马红得像烧透的晚霞,眼瞳黑亮温顺,鼻尖湿乎乎的,凑过来蹭她的手腕。温热的鼻息扑在手背上,痒得她直笑。她顺着马颈的线条一路往下摸,又挠了挠它的下巴,凑到马耳边小声嘀咕,眼底满是亮晶晶的光,一时竟挪不开脚。
霍霆昭看在眼里,暗自莞尔。还笑旁人孩子气,自己倒也一样。
“我以前学过几天马术。”她对霍霆昭说,底气有些不足,“只是都在固定马场里,没真正野外骑行过,不知能不能驾驭它上路。”
霍霆昭闻言,上前解下缰绳握在手中:“无妨,我教你。”
顾桢学着崔虎模样抱拳拱手道:“那就有劳霍将军当我老师了。”说着她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动作干脆利落,稳稳坐在马背上。
霍霆昭牵着缰绳,也翻身上了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他把枣红马的缰绳绕在自己掌心,两匹马并辔而行。
他视线落在顾桢身上,见她姿势规整标准、腰背绷得笔直,分毫不错,周身僵硬紧绷,全然不懂顺势借力。
“不必这般紧绷板直。”他温言提点,“骑马不是硬撑身形,无需始终僵着腰背。身子要松,心神也要松,顺着马儿迈步起伏随势而动,既不会疲累,也能随心控马。”
顾桢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放松了绷紧的肩背。起初她还有些生疏僵硬,身子跟不上马匹的节奏。
霍霆昭控住缰绳放缓马速,耐心等着她适应。“稳住。”他声音低沉温和,“跟着它走,不必刻意用力抗拒。马懂人心,你越紧绷,它便越焦躁。”
顾桢慢慢静下心绪,顺着马儿起落轻轻调整身形,不过片刻便找准节奏,控马前行稳稳当当。
她心头欣喜,下意识想转头同霍霆昭分享。目光扫过去时,却不由微微一滞。他一手轻握持缰,另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松弛,脊背却始终挺拔如松。将那一副从折损中慢慢挣回来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
面颊添了几分血色,不再单薄寡淡。下颌线条锋利紧绷,鼻梁高挺,眉眼沉敛深邃。那份经年沙场磨砺出的杀伐气势,与血脉里与生俱来的矜贵交融一体,让人移不开眼。
霍霆昭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侧首回望。四目相触的刹那,顾桢心头莫名轻轻一跳。
“看什么。”他微眯眼眸。这丫头现在的眼神,和那日盯着他手看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被当场抓包,她也不在意,弯起眉眼笑道:“霍将军,就差一身金甲了。”
霍霆昭看着她,薄暮的光落在他肩头。他的唇也慢慢弯起和她一样的弧度:“不急。”
顾桢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她本以为他会如往常一般,或是默然不语,或是淡淡一句“又说怪话”。他竟只说“不急”,反倒让她一时接不上话。
她忽然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雀跃:“敢不敢跑一段?”说罢轻夹马腹,枣红马率先撒开步子。霍霆昭策马紧随其后。两匹骏马并肩驰骋,马蹄踏碎满地暮色。夕阳悬于山脊之上,暖光温柔笼罩二人身影,迟迟不肯沉落。
晚饭后,众人开始收拾行装。刘武前些日子在镇上采买了大批米粮,路途遥远不便携带,也无需带走。霍霆昭吩咐刘武将所有米粮,连同村民送来答谢的山货一并规整妥当,待明日动身之前,全数分给村中百姓自用。
一旁,小孟寸步不离跟在顾桢身后,满眼期待,时不时偷偷打量着她。满心都记挂着傍晚说好要送给他的好东西。
顾桢被他缠得无奈又好笑。等院中众人收拾完毕各自歇息,她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提着一只长木盒走出来,径直递到他怀中:“喏,答应送你的东西。”
小孟猝不及防接住一个沉甸甸的木盒,登时整个人怔住。
众人闻声转头,视线齐齐落在他怀中的盒子上。那盒子将近三尺长,通体覆着一层厚韧皮料,皮面生有细密规整的天然鳞纹,肌理冷硬凸起,泛着幽幽暗光。
霍霆昭眸色微微一动。他自然认出这是鼍龙皮所制。
盒盖与盒身接缝处嵌着一道黄铜扣锁,搭扣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形制古怪却工艺精致。
“打开看看。”顾桢见他僵在原地,轻声示意。
小孟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将木盒放到桌上,迟迟不敢伸手触碰。顾桢笑着上前,伸手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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