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在床榻上躺到第七天的时候，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静养比穷更难受。穷的时候至少能动，能动就能搞钱。静养的时候只能躺着，躺着只能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会想出新的搞钱思路，想出新的搞钱思路却不能动——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小柒，”他靠在枕头上，声音虚弱但语速一点都不慢，“排位赛的方案我写好了。九段制，每段三阶，总共二十七阶。匹配规则按段位区间，差距超过三段不能匹配。每月重置一次，重置奖励分档——飞升段奖励专属称号加限量坐骑皮肤，大乘段奖励元婴体验卡三张加限定时装一套，渡劫段奖励——”

苏小柒把药碗往床头柜上一搁，掏出小本本面无表情地念道：“掌门师兄，你今天已经说了八十七个字了。还剩十三个。”

李青云闭嘴了。沉默了大约五息，他又开口了，语速更快：“排位赛奖励分档表在枕头下面帮我拿出来给秦重。”

苏小柒数了数：“刚才那句话十九个字。超标了。明天只剩五十个字。”

“超标的部分算明天的。”

“不能预支。”

“那我打字。”

“打字也算说话。孙谷主说了，说话的‘话’包括一切形式的语言表达——口头的、书面的、传音的、留影的。你要是不遵守，我就把你的幻幕也收走。”

李青云用眼神表达了强烈的抗议，但嘴上没敢再出声。苏小柒满意地点点头，从枕头下面抽出那叠排位赛方案，翻开看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不是因为方案不好，是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这玩意儿一旦上线，全服玩家都会疯。二十七阶段位，每阶都有独立的晋升奖励和保底奖励；每月重置一次，重置时按上赛季最高段位发放“赛季纪念称号”，称号不可交易不可掉落，但可以在世界频道用特殊颜色显示；最狠的是“段位专属商城”——打到金丹段位才能买金丹段位专属的限定时装，打到元婴段位才能买元婴段位的专属坐骑皮肤。换句话说，不充钱可以靠技术打到高段位，但打到高段位之后你会发现——这里有不充钱买不到的限定时装。然后你就会充钱。

“掌门师兄，”苏小柒放下方案，“你这个‘段位专属商城’——确定不是为了让他们充钱才搞的？”

李青云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苏小柒看懂了那个眼神，意思大概是：不然呢。

当天下午，秦重带着天剑宗三名执事长老坐在玄霄宗偏殿里，人手一份排位赛方案，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三位长老是天剑宗资格最老的三位剑修，平均年龄超过四百岁，平均修为元婴中期。他们这辈子看过的剑谱比凡间所有图书馆的藏书加起来还多，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文字——不是功法秘籍，不是剑谱丹方，是一份把“段位”、“赛季”、“保底奖励”、“专属商城”这些东西写得比天剑宗剑法还严谨的策划案。

大长老秦天罡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李掌门，老夫活了四百年，没见过把人的好胜心算得这么清楚的人。九段二十七阶——每阶晋升有奖励，掉段不扣奖励但有保底。这意味着不管怎么打，玩家都不会觉得自己亏了。不会觉得自己亏就会一直打。一直打就会遇到比自己段位高的对手。遇到高段位对手就会被虐。被虐就会想变强。变强的途径——”他顿了顿，“充钱。”

二长老秦问剑接着说：“段位专属商城这个设计更狠。不充钱的人打上金丹段位，看到金丹专属时装的展示图——能看不能买。他会想：我都打到金丹了，不买一件金丹专属时装对得起自己的段位吗？然后他就买了。买完穿上，在主城走一圈，比他段位低的人全看见了。看见了就也想打到金丹段位。打到金丹段位也买。循环往复。”

三长老秦守拙最后总结，只说了四个字：“叹为观止。”

秦重把方案合上：“排位赛上线时间——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李青云伸出一根手指，然后想起自己今天的字数已经超标了，转头看向苏小柒。苏小柒替他回答：“掌门师兄的意思是一个月后。他需要养伤，排位赛系统需要开发测试，幻阵核心需要扩容——现在玩家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了，下个月天剑服和金刀服二区上线之后预计突破八十万。扩容需要时间。”

“开发测试和幻阵扩容可以同步进行，”秦重站起来，“天剑宗出人。我们有三名炼器长老懂幻阵维护，一个可以借给你。排位赛的段位匹配算法——需要精确到毫厘级别，比竞技场现有的匹配系统复杂度高十倍不止。天剑宗的阵修可以帮忙。”他顿了顿，“只有一个条件。”

苏小柒替李青云翻了个白眼——果然，现在连秦掌门都会谈条件了。

“天剑服排位赛开赛第一赛季，冠名权归天剑宗。”

李青云笑了。那种笑苏小柒太熟悉了——每次有人觉得自己在谈判中占了上风的时候，掌门师兄就会这么笑。他拿起床头的炭笔和纸，写了几个字递给秦重。

纸上写着：“冠名费另算。”

秦重沉默了。三位长老也沉默了。他们以为自己学会了谈条件，但他们忘了——李青云才是教所有人谈条件的人。

“多少？”

李青云又写：“三千灵石。友情价。”

“两千。”

“两千五。附赠赛季开幕战表演赛名额一个。你可以亲自上场。”

秦重把纸往袖子里一揣：“成交。两千五。表演赛我要跟金大元打——上次竞技场他赖我使诈，这次让他输得心服口服。”他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的字数——刚才写的那几个字也算吧？”

苏小柒低头翻本本：“算。他今天已经超了四十七个字了。明天只剩五十个。其中‘冠名费另算’四个字是刚才超的。”

秦重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大步走了出去。李青云靠在枕头上目送他离开，然后偏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不是金大元，金大元还在竞技场。是另一种喧哗：有人在喊“排队系统崩了”，有人在喊“新服什么时候开”，有人在喊“我已经排了三个时辰了”。

苏小柒推门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表情复杂：“掌门师兄，山门外的队伍比昨天又长了一倍。不止凡人在排——有好多穿着各宗门道袍的修士也在排。散修也有。刚才赵铁柱说队伍里有几个金丹期的散修为了抢位置差点动手。”

李青云眨了眨眼。苏小柒翻译了他的眼神：“我知道，散修激活码一百两。但排队的人太多了，凡人修士全挤在一起。铁柱说现在排队时间平均四个时辰，已经有人在卖‘排队位’了——一个排队位五两银子。”

李青云的眼睛又亮了。苏小柒这次没等他说就替他接了下一句：“不用你说。我已经让周鹤去整顿‘排队位’市场了——不是取缔，是官方统一定价，排队位三両一个，官方认证，抽成三成。今天上午刚实行，一个时辰卖了八百个排队位。”

李青云满意地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苏小柒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干得好”。但她故意不替他翻译，因为他今天真的不能再说话了。

数千里之外。血魔宗，禁地血池。

厉无邪已经有十年没进过这个地方了。血池是血魔宗历代宗主的闭关之地，池中不是水，是历代宗主留下的本命精血。他爹厉天行的精血也在里面——当年厉天行为了突破化神期，在这里闭了整整五年关。出来之后性情大变，从一个只会在竞技场找人打架的剑痴变成了一个见谁屠谁的魔头。

厉无邪站在血池边缘，手里拿着那封黑信封。信封上的重瞳符号在血池的暗红色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鲜活——那只画上去的眼睛似乎在转动，和真的邪瞳一模一样。

“爹，我进来了。”

血池深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是从水里传来的，是从池底更深处——地底几百丈的地方。声音穿过层层岩石和血水，传到厉无邪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削弱了大半，但那个熟悉的语气还在。

“你来干什么。血魔宗被人灭了？还是你自己被正道追杀了？”

“都不是。我来问一件事。”厉无邪把黑信封展开，“这个符号——重瞳。你认识吗？”

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厉无邪以为血池底下的传音阵坏了。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带了一丝他从未在父亲语气里听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复杂的某种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敬畏。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符号的？”

“一个自称‘影’的人。送来了一封信，收件人是玄霄宗掌门李青云。信封背面画了这个符号。”

沉默再次降临。然后血池表面的平静被打破了——不是风，是池底涌上来一股暗流。暗流中心冒出一个透明的人形，由无数缕血丝编织而成，面目模糊，但轮廓依稀可辨。那是厉天行的血影分身，只有达到化神期以上才能凝聚的体外化身。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个分身了。因为每次使用都会消耗本命精血，寿命会缩短一年。但他还是用了。

“重瞳，”血影分身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十倍，“上古邪瞳最高等级的特征。普通邪瞳只有一层瞳孔，成熟体可能进化出第二层。但真正的重瞳不是进化出来的——是天生双瞳。太古时代一共有多少只邪瞳，没人知道。但拥有重瞳的，史书上有记载的——只有一只。那只不叫邪瞳。它有名字。”

“什么名字？”

“影。”

厉无邪握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影”——不是一个人的代号。是一只太古邪瞳的名字。寄给李青云的信，落款是“影”。信封背面画着重瞳。信的内容是“我们一直在找能破邪瞳的人”。

“它找李青云干什么？”

血影分身没有直接回答。它飘到厉无邪面前，血丝构成的手指点了点信封上的重瞳符号：“你知不知道上古之战封印了多少只邪瞳？”

“据残卷记载，至少几十只。”

“几十只是普通邪瞳。重瞳——只有一只。就是‘影’。它不是被封印的。上古之战结束的时候，所有邪瞳都被封了，唯独‘影’消失了。没有封印记录，没有死亡痕迹，就是凭空消失了。几千年以来修真界以为它已经绝种了。但现在看来——它不是消失了。它一直在。”

“在哪？”

血影分身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不是玄霄宗的方向，是更远的地方——向上。厉无邪顺着那个方向抬头，只看到了血池洞顶的岩石。

“上面？”

“仙界。”血影分身的声音低了下来，“上古之战最后一场战役，不是在修真界打的。是在仙界打的。那场战役没有记载——因为所有参战的仙人和修士全军覆没，没人回来。唯一的线索是你娘留下的。”厉无邪浑身一震。他娘——他出生不到一岁就失踪了的娘。他爹从来没跟他说过娘的事，一次都没有。小时候他问过一次，他爹当场翻脸，把整座偏殿拆成了废墟。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问过。

“你娘不是失踪。是被选中的。”血影分身开始剧烈波动，组成人形的血丝在一根根崩解——本命精血凝聚的分身维持时间有限，已经快到极限了，“重瞳选中了她。不是夺舍，不是寄生，是选中。你娘是纯阳之体——和纯阴之体对应的另一种万年难遇的体质。纯阴之体是邪瞳的肉身器皿，纯阳之体是重瞳的力量来源。上古之战结束之后，‘影’失去了肉身，只剩下了意识和一部分力量残余。它需要先找到一个纯阳之体恢复力量，再找到一个纯阴之体重获肉身。你娘是第一个。”

厉无邪的手指已经攥到骨节发白：“后来呢？”

“后来她生了你。然后就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找了两百年。唯一的线索是这个。”血影分身用最后一缕血丝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和信封背面的重瞳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个细节。重瞳的瞳孔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文字——不是修真界的文字，不是凡间的文字，是仙界的文字。那个字是“门”。

厉无邪问：“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血影分身已经完全崩解，血丝散落回血池，化为一片暗红色的涟漪。血池重新恢复了平静。厉无邪站在池边，把那个符号刻在心里，然后把黑信封重新揣进怀里，转身走出禁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着空无一人的血池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爹，你在池底闭关十年，不是因为要突破化神。是因为娘。”

血池没有回答。但池面上那圈涟漪，很久都没有平复。

玄霄宗偏殿，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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