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波带着碧水宗十二位长老到达玄霄宗山门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递拜帖。而是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条蜿蜒到山脚的凡人长队，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宗主，”身后一位长老小声说，“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沈碧波没有回答。她在看队伍里的人。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碗凉了的馄饨，边吃边跟前面排队的大叔聊天。“你家小子昨天打到什么了？”“别提了，又让灵蟒一尾巴甩死了。不过他说这个月发了工钱要充月卡，有了护体金光就不怕甩了。”

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靠在路边树上，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小册子。沈碧波瞥了一眼封面——《灵蟒十二攻击模式详解》。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走位图。

“那个是什么？”沈碧波问。

书生听见有人问，抬头看她一眼：“你是新来的？这是屠蟒者大佬写的攻略。手抄本，限量一百份，现在排队已经排到两百多号了。你要的话得加价。”

“你怎么买到的？”

“我熬夜排队啊！排了整整一宿！”书生一脸得意，那表情像是在炫耀自己拿到了什么绝世秘籍。

沈碧波沉默了。她想起女儿在传讯符里写的那句话——“这个我们抄不了”。她之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碧水宗可以抄幻阵、可以抄商城、可以抄激活码。但她们抄不了凌晨排队排一宿还觉得自己赚到了的人。

“走吧。”她终于说。

“去哪？”

“找李青云。”

沈碧波来过玄霄宗一次。那是十多年前，上一代掌门还在的时候。当时玄霄宗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好歹灵气充沛、弟子也不少。她记得山门牌坊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玄霄”二字，字迹苍劲有力。现在那块匾还在，但“霄”字掉了一半，远远看去像是“玄肖”。山门牌坊上还多了个窟窿，看形状是被谁一脚踹出来的。山门口排着长队。山道两边摆着好几个小摊，卖包子卖茶水卖蒲团，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排队累了买个蒲团吧！”“包子三文一个排队神器！”整座山头闹哄哄的，不像仙家福地，像赶大集。

沈碧波深吸一口气，踏进了玄霄宗大殿。

大殿里比外面还热闹。一个扎着包子头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数钱，旁边摞着三口大箱子，箱盖一掀里面白花花的全是碎银子。角落里坐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正对着一块幻幕手忙脚乱地敲来敲去，嘴里嘟囔着“封号还是禁言来着”。而正中间那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金丹期。看起来很瘦。眼底有两个黑眼圈。嘴角挂着一丝让人看了就想捂紧钱包的笑容。

“沈宗主。”年轻人站起来，拱手行礼，“久仰久仰。在下李青云。”

沈碧波回了一礼。她注意到李青云的袖口磨破了边，袍子虽然干净但洗得发白。这种细节骗不了人——这是个真正穷过的人。“李掌门，我此番前来——”

“加盟的事，”李青云不等她说完就接过话头，“沈小姐在信里已经说了。来来来，沈宗主请坐。铁柱！倒茶！”

“等等，”沈碧波皱起眉头，“你知道清雪是我派来的？”

李青云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注册第一天。”

沈碧波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派女儿来卧底，结果第一天就被识破了。而她的女儿还在游戏里充了一千五百两银子。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她？”

“拆穿了多伤感情，”李青云从桌上拿起一个本本翻开来，“沈小姐在青云服累计消费一千五百三十两。购买了首充礼包、月卡、元婴体验卡套餐、碧波心法、水灵剑、三套限定时装、一匹天马坐骑、飞行特效增强丹。她现在是青云服首日氪金榜第一、周氪金榜第三、全服坐骑排行榜第二。哦对了，她昨天刚拿了个隐藏称号——‘碧落天马的主人’。全服只有两个人有这个称号。”

沈碧波的表情裂开了。她派女儿去卧底。女儿成了氪金榜第三。

“她人呢？”沈碧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在游戏里，”李青云指了指幻幕，“正在打帮会战。”

沈碧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幻幕上，一大群头顶各种名字的玩家正在一片山谷里打得天昏地暗。剑气、刀光、法术特效炸成一片，其中有一道身影特别显眼——骑着通体雪白的天马，浑身闪着元婴期的金光，手里挥着一柄水蓝色的长剑。不是沈清雪是谁。

“她身边那个人是谁？”沈碧波指着一个跟在沈清雪旁边浑身冒金光的人。

李青云凑近看了一眼：“‘充钱使我快乐’。全服第一氪佬。累计充值两万多两。”

“他为什么跟着清雪？”

李青云翻了翻后台数据：“他在世界频道发过一条消息——‘沈青大佬收不收小弟？我氪金你带节奏’。应该是沈小姐收了他当队友。”

沈碧波沉默了。她女儿，碧水宗少宗主。在游戏里收了个土财主的儿子当小弟。

“那个又是什么人？”她又指了一个人。那人没骑坐骑，在地上跑来跑去，走位极其风骚，灵蟒的攻击被他躲得七七八八。

“剑斩星辰。全服技术第一人。称号‘屠蟒者’。不氪金纯靠技术打到S评分的狠人。他主动加沈小姐好友教她打灵蟒的技巧。”

“魔道？”沈碧波声音骤冷。她指的那个人，头顶名字是“魔道老王”。正站在沈清雪旁边，身上的暗红色血光和沈清雪的水蓝色剑光形成鲜明对比。

“血魔宗少主厉无邪。您应该认识。”

沈碧波当然认识。血魔宗跟碧水宗虽然不算死敌，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朋友。当年血魔宗宗主厉天行屠过几个正道宗门，其中有一个是碧水宗的友宗。她女儿现在跟厉无邪组队打帮会战。她女儿收了个氪佬当小弟，拜了个技术流当师傅，队友里还有魔道少主。

沈碧波深吸一口气，转向李青云。

“李掌门，我要见我女儿。”

李青云点头：“小柒，给沈宗主开个号。”

苏小柒从钱堆里抬起头，眨眨眼：“要收钱吗？”

“沈宗主是加盟商。免费。”

苏小柒“哦”了一声，低头翻了翻本本：“免费名额用完了。最早要等明天——哦不对，”她忽然想起什么，“掌门你上次说加盟商可以走VIP通道。VIP通道内部价，六两。”

“给加盟商六两？！”

“那就十两，”苏小柒面不改色，“附赠一个首充礼包。”

沈碧波看着这一老一少在自己面前唱双簧，忽然觉得修真界所有的商业谈判加起来，都没有这个小姑娘难缠。她拍了十两银子在桌上。

一炷香后，碧水宗宗主沈碧波坐在新手村里，头顶着一个临时想的名字——“碧波仙子”。旁边是她的临时新手导师，苏小柒。

“沈宗主，按辈分我该叫您前辈。但按游戏规则，您现在是新人，得叫我一声师姐。”

沈碧波嘴角抽了抽：“……师、师姐。”

“诶，”苏小柒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乖。来，先加好友。然后我教你基础操作。第一步，打开商城——”

“为什么要先打开商城？”

“因为掌门说了，新人的第一个任务不是打怪，是逛商城。这叫‘建立消费认知’。”

“……你掌门真是这么说的？”

“他原话是‘先让他们看看有什么好东西，他们才会想要好东西’，”苏小柒指了指商城界面，“沈宗主你看，这个月卡，三十两。每天送灵石，还附赠护体金光。是不是很划算？”

沈碧波面无表情地盯着商城看了三息。然后她问了一个让苏小柒愣住的问题：“这个限定时装——所有服务器的数据互通吗？”

“目前只有青云服和金刀服有商城。碧水服开了之后数据会通。”

“那我们碧水服的专属时装什么时候上线？”

苏小柒眨了眨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飞快地在上面写了几笔：“沈宗主你这个建议很好！我记下来回头跟掌门说！碧水服专属时装——可以加一个‘碧波烟雨’系列，水属性玩家专属，主打仙气飘飘路线。你觉得怎么样？”

沈碧波沉默了。她明明是来谈判的。为什么现在开始讨论时装设计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找到女儿。

“我女儿在哪？”

苏小柒翻了翻后台：“沈青现在在竞技场。跟厉无邪单挑。”

沈碧波腾地站起来：“带我去。”

竞技场三号擂台。沈清雪正和厉无邪打得难解难分。两人属性被系统平衡到筑基期，纯比操作。沈清雪用的是碧水宗嫡传的碧波剑法，厉无邪用的是血魔宗的血影剑法，一正一魔，一水一血，打得擂台上水光与血光交织翻涌。擂台下围了几百个凡人玩家，世界频道刷屏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

“老子要成仙”喊得最大声：“沈青大佬加油！女修之光！”

“一拳一个小朋友”举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旗子：“魔道老王别输啊！我押了你赢！五两银子！”

“白嫖到底”蹲在角落里冷静分析：“沈青剑法精度高，魔道老王出手速度快。打持久战沈青优势大，但魔道老王的爆发力更强。关键看前三十招。”

“充钱使我快乐”浑身冒金光站在最前排：“沈姐赢了今天商城所有限定时装我包了！”

擂台上，两人已经过了三十招。厉无邪忽然变招，不再正面缠斗，而是剑走偏锋，一道血光贴着沈清雪的剑脊滑下来，直取她握剑的手腕。沈清雪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剑柄往下压，用剑格卡住了血光。

两人僵持了一息，同时后退三步。

“有进步，”厉无邪收了剑，“上次在青云服你只能撑二十招。现在能撑三十招，还能反制我的贴剑式。你跟剑斩星辰学了多久？”

“三天。他教了我灵蟒的走位方法，我发现那套走位用在PvP里也有用。”

“那就继续学。”厉无邪转身要走。

“等等，”沈清雪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练剑？”

厉无邪回头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跟魔道组队的女修。在别的服务器，正道看见我就跑。你不跑，还主动加我好友。”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在现实里，没有正道女修愿意跟我切磋。她们怕我，或者恨我。你是头一个。”

沈清雪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加厉无邪好友的原因——不是因为不介意魔道的身份，而是因为她觉得游戏里的正魔之分没有必要。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这种“没有必要”对厉无邪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娘来了。”她忽然说。

厉无邪愣了一下：“碧水宗沈宗主？”

“对。她现在应该在新手村。”沈清雪深吸一口气，在世界频道打了一行字：

“沈青：娘，来竞技场三号擂台。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沈碧波站在擂台下。她刚才全程看了女儿和厉无邪的对决。她看得出厉无邪收了力——血魔宗的血影剑法有一招“血影三叠”，能在三息之内连出三剑，一剑比一剑快。当年厉天行用这招砍了金刀门三座分舵。厉无邪从头到尾没用过。他不是不会，是在让着清雪。

沈碧波踏上擂台。幻境里她的面容和现实中一模一样——苏小柒给她建号的时候偷了个懒，直接用真人相貌生成角色模型。

“清雪。”

沈清雪转过头。她在游戏里穿着一身碧蓝色的限定时装，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天马，浑身闪着她妈一眼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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