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接手青云服的第三天，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

不是关于修道的。是关于人心的。

“李掌门，”他坐在运营中心的幻幕前，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我错了。”

李青云正端着一碗粥慢悠悠地喝，闻言抬起头：“错哪了？”

“我之前以为你是骗子。”

“嗯。”

“现在我发现你不是骗子。”

“嗯。”

“你是——”周鹤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一个惊天动地的词，最后憋出来三个字，“炼心者。”

李青云的粥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什么者？”

“炼心者，”周鹤一脸严肃，“你在炼凡人的心。也在炼我的心。”

李青云放下粥碗，看了看周鹤，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的赵铁柱，压低声音问：“周道友，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觉？”

“睡了。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你在干嘛？”

周鹤指了指幻幕。幻幕上，“青云服”三个大字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旁边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数据——在线人数、活跃帮会、灵石流水。而在数据的最下方，有一个被周鹤单独标注出来的名字：

“白嫖到底”。

“这个人，”周鹤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昨晚又去打灵蟒了。”

“打了多少次了？”

“第三十次。”

“过了吗？”

“没过。”周鹤闭上眼，“他昨晚打完第二十九次的时候，在世界频道发了一句‘我恨你灵蟒’，然后就下线了。我以为他终于放弃了。结果半个时辰后他又上线了——带着首充礼包。”

李青云眉毛一挑：“他充了？”

“六两银子，”周鹤伸出六根手指，表情像是在描述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六两！炼气速成丹！他吃了！然后他又去打灵蟒了！”

“第三十次过了？”

“没有。但这次他坚持了半炷香。打完他在世界频道发了一句话——‘真香’。”

李青云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韭菜养护指南》，翻到第十八页，上面用炭笔新写了一行字：

“白嫖到底，终成韭菜。其香自知。”

他把书揣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周道友，你有进步了。知道盯住重点用户了。”

“什么重点用户？”

“白嫖到底这种人，”李青云站起来，走到幻幕前，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代表了一个群体——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他们充钱之前骂得最凶，充钱之后护得最狠。等他把月卡、护体金光、元婴套餐全部买一遍之后，他就是咱们的免费宣传员。他会到处跟人说‘这游戏不氪也能玩，我只是微氪’。到时候会有更多人因为他这句话进来。”

周鹤张了张嘴。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玄霄宗踢馆的时候，也是这个心态。

“李掌门，”他艰难地开口，“你当初是不是也这么炼我的？”

“怎么能叫炼呢，”李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春风化雨，“这叫商业启蒙。”

---

两人正说着，苏小柒推门进来了。

小丫头怀里抱着一摞纸，小脸红扑扑的，走路带风。她现在梳了两个包子头，穿着一身新做的水绿色道袍——这是玄霄宗发工资后她给自己买的第一件东西。

“掌门师兄！青云服的玩家联名上书了！”

“上书什么？”

苏小柒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摊。全是玩家写的信，有的写在宣纸上，有的写在草纸上，还有一张居然是撕下来的账本背面。字迹五花八门，语气千奇百怪，但核心诉求高度一致。

李青云随便翻了翻。

第一张：“掌门大人！灵蟒太难了！建议降低难度！不然我真的要卖房子了！”署名“老子要成仙”。

第二张：“尊敬的李掌门，我是一个普通玩家，我热爱《问仙》，但我已经连续死了一百次了。能否开放一个不用氪金也能过的难度？比如灵蟒幼崽版？”署名“白嫖到底”。

第三张字迹格外工整，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中心思想是“灵蟒数据不合理，强烈建议公开数值机制”，署名“充钱使我快乐”。

李青云看到这个名字，眼皮跳了一下：“他不是已经过了吗？还凑什么热闹？”

“他说他要为民请命，”苏小柒说，“他在世界频道说的原话是‘老子虽然过了，但老子看不惯这黑心策划坑害我兄弟’。”

周鹤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这位黑心策划——说的是你吗？”

“显然不是，”李青云面不改色，“他说的是数据。数据又不是我调的——是数学调的。”

“……数学是谁？”

“一种天道。”

周鹤决定不再追问了。

李青云把那摞信从头翻到尾，忽然眼睛一亮。

“小柒，这封信是谁写的？”

苏小柒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叫‘剑斩星辰’的。上次灵蟒首杀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去，被一尾巴甩飞，撞墙上死了。他应该是对灵蟒怨念最深的那批人。”

李青云低头看信。

这封信和别人的不一样。他没有求降低难度，也没有控诉氪金机制。他只写了一句话：

“掌门，我想打赢灵蟒。不是靠别人充钱带我过，是我自己打赢。有没有办法？”

李青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久到周鹤都忍不住问：“这信有什么特别的？”

“这个人，”李青云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是未来的帮会领袖。”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他问的不是‘怎么让灵蟒变弱’，而是‘怎么让自己变强’。”李青云站起来，眼里又亮起了那种让苏小柒害怕的光，“而这种人一旦有了实力，就会想要带别人。带别人就会建帮会。建帮会就会招人。招了人就会产生竞争。竞争——”

“就会充钱。”周鹤接口。

李青云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赞许：“周道友，你出师了。”

周鹤被夸得浑身不自在，但又莫名有点高兴。

“所以，”苏小柒问，“掌门师兄你打算怎么回这封信？”

李青云沉吟片刻，忽然打了个响指。

“不回信。直接出公告。”

“什么公告？”

李青云走到幻幕前，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了几下，调出公告编辑界面。他站在原地想了三息，然后开始打字：

“全服公告：青云服限时活动第二弹——‘灵蟒挑战赛’将于三日后开启。本次挑战赛不设氪金限制，但额外增设‘技术榜’。技术榜以伤害输出、存活时间、操作技巧三项综合计分，与氪金额度无关。技术榜榜首将获得全服唯一称号——‘屠蟒者’。”

周鹤看着这条公告，咽了口唾沫。

“李掌门，这个‘技术榜’——真的跟氪金无关？”

“真的。”

“那万一有凡人一分钱不充，纯靠技术拿了榜首怎么办？”

李青云转过头，用一种看幼儿园小朋友的眼神看着周鹤。

“周道友，你知道灵蟒的攻击模式有多少种吗？”

“多少？”

“十二种。其中包括三种必中技能、两种瞬发技能、一种范围即死技能。这些技能的顺序随机、目标随机、伤害数值——”他顿了顿，“也随机。”

“所以呢？”

“所以一个不氪金的人，想要活到打出足够高的伤害——需要同时具备以下条件：完美的走位、极限的反应、对灵蟒十二种攻击模式倒背如流的熟练度，以及——”

“以及什么？”

“运气好到灵蟒全程不放即死技能。”

周鹤沉默了。

他快速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这四种条件同时满足的概率，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屠蟒者’称号，可能永远也发不出去。”

“那最好，”李青云笑眯眯地说，“这样它就可以一直当胡萝卜。”

“什么胡萝卜？”

“挂在驴前面的那种。”

公告发出去了。

效果立竿见影。

青云服的世界频道在三息之内，从冷冷清清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刷屏。

“【老子要成仙】：技术榜！不氪金也能上榜！掌门你是我亲爹！”

“【一拳一个小朋友】：我练走位练了三天了！终于有用了！”

“【白嫖到底】：我收回之前所有对掌门的诽谤。掌门是好人。”

“【充钱使我快乐】：等等，那我氪的九百九十九两算什么？”

“【剑斩星辰】：算你支持服务器运营了。谢谢老板。”

“【充钱使我快乐】：……”

世界频道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周鹤看着幻幕上暴涨的在线人数和充值金额，忽然理解了李青云刚才说的那句话——“这种人一旦有了实力，就会想要带别人”。

现在，李青云把“变强”的路径分成了两条。

一条是充钱。简单粗暴，立竿见影。

另一条是练技术。不需要充钱，但需要时间、精力、和无数次被灵蟒甩飞的痛苦。

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变强。

而无论选哪条路，最后的赢家都是同一个人。

周鹤缓缓转头看向李青云。李青云正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幻幕上狂欢的凡人们，表情慈祥得像一个看着孙子孙女分糖果的老爷爷。

“李掌门。”

“嗯？”

“你到底想赚多少灵石才收手？”

李青云放下茶杯，目光忽然变得悠远。

“周道友，你知道灵石有什么用吗？”

“买东西？修炼？布阵？”

“都不是，”李青云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玄霄宗光秃秃的山头。那里曾经连灵鼠都不愿意来，现在却排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玩《问仙》的凡人。他们背着干粮，扛着被子，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凡人脸上见过的光。

“灵石对我来说，早就够还债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李青云转过头，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和算计，反而有一种周鹤看不太懂的东西。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比赚钱更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李青云指了指幻幕上那一群正在世界频道吵架、约架、互相嘲讽又互相鼓励的凡人们。

“看他们玩。”

周鹤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李青云说，“因为这群人以为自己在玩我设计的游戏。但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李青云把《韭菜养护指南》翻到第一页，指着那行被他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的字：

“人心逐利，是最大的阵法。”

“他们不知道，”他轻声说，“我也在这个游戏里。”

---

第四天。

灵蟒挑战赛正式开始。

青云服五百个在线玩家，有三百八十个报名参加了比赛。剩下那一百二十个没报名的，李青云看了一下数据——全是刚建号不到一天的新人，连新手村都没出。

比赛规则很简单：每人有三次挑战灵蟒的机会。取最好的一次成绩计入排行榜。排行榜分为“氪金榜”和“技术榜”两个榜单。氪金榜比的是击杀速度，技术榜比的是综合评分。

比赛开始不到一炷香，世界频道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