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燕国皇宫，已经是二月了，按照旧俗，应该举行祭天大殿。

只是这次的祭天大典有些不同。

圜丘坛下，万籁俱寂。

赫连决穿着衮服先出来

然后李漪自玉辂中步出，她已褪去袆衣，换上帝王衮服。

青质朱裳，十二章纹中，衣去宗彝、裳去藻，减二章，仅存十章。

日、月、星辰缀于肩背，山、龙、华虫盘绕襟袖，升龙自肩臂蜿蜒垂落，赤白相间的章纹少了两道，却不减帝服的威重。

她头戴仪天冠，前后垂珠旒，翠羽攒成九龙，花钗压鬓，珠玉垂落，每一步都轻而稳。玉圭握在手中，冰凉沁骨，与衮服的厚重相抵。

登坛时，风卷衮衣广袖，猎猎作响。

她抬眼望天穹，搭着赫连决的手，缓缓转身面向文武百官，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祭礼乐章起，编钟玉磬响彻坛场。她依仪跪拜、上香、献酒，动作端严，无半分差池。

国家大事，唯祭与戎。

赫连决给了李漪一个逾越礼制的祭祀。

人们都说，登高位者，孤家寡人。

但赫连决觉得，山峰纵使再高，山顶纵然再狭小，也能站得下两个人。

还好，他也足够幸运，好在他有李漪，他们是天生的伙伴，是天底下最最般配之人。

他有李漪，所以，天底下的难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凉薄的宫廷下也有人情的温度。

回宫时，白茫茫的雾霭散于天地，车马盈道。

灯火方才被一一点亮，气若游丝，反倒映得青砖石碣湿漉漉的。檐牙高啄，鎏金兽低眉垂眼俯瞰上京，铁铸成的眼睛冷光闪烁。

汉白玉石阶上跪着一个人，他是被众多朝臣推出来的人——赫连玄。

如今赫连决开科举取士，虽然现在寒门中举者不过十之一二，可是只是这样一个信号，就足以让他们害怕了。

李漪的影子在帘后影影绰绰，她知道一切都不能操之过急。

赫连决看不惯自己小叔跪来跪去的，直接上了个棋盘，学着李漪手谈。

只是赫连决本就是个臭棋篓子，阿玄的棋艺也只能说一般，李漪在帘后看着两个菜鸡互啄，实在是受不了了。

在叹了无数次气之后，终于掀开帘子，挥袖拂乱棋盘，满盘黑白瞬间倾覆，凌乱散落一地。

赫连决清浅一笑，释然一笑：“终于结束了，也算是两败俱伤？”

阿玄张了张嘴，终还是将所有的质疑都压回去了，只余下了一声沉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宫殿中荡开涟漪。

“皇叔，我知道你的意思。草木生长得太快，寒门与高门之间，总是有裂隙的。枝叶缠斗也会生出怨气，有可能让根须出现问题。”

“再加上互市，他们的不满我都知道。”他冷哼一声，“居然他们还找了你来当说客。”

赫连决疲惫地笑了笑：“世界上，自然是没有只有好处的事情的，哪个新政颁布之后，都要拉拉扯扯的，都要先经过褪去旧皮的阶段，才能长出一身坚硬的铠甲。”

李漪笑而不语，只是上前为赫连决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

等到人都走后，李漪才开口：“陛下辛苦了！”

赫连决拍了拍李漪的手：“这才到哪儿啊！等肚子里的小家伙出来之后，才有的忙呢！”

他将头靠在李漪的膝头，抱着李漪的腰，亲了亲她的肚子：“小家伙，要出来的时候，可不能折腾你的娘亲呀！”

“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李漪被赫连决放狠话的幼稚逗笑了，赫连决在她面前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他向她承诺的事情，倒是一件都没食言。

烛火跳动，暖光倾洒而下，侧头看来，赫连决成熟俊朗的面容上，眉骨愈发深邃立体，浓密长睫投下浅影，一双眸子如同闪耀着阳光的明黄色色宝石，澄澈又动人。

李漪看得心头一动，猝不及防捏了捏他的脸。

赫连决反应极快，却并没有动，只是得意得挑了挑眉。

李漪加重力道，轻轻掐了掐他的脸颊，赫连决一脸疑惑，转头看向自家娘子，眼底满是无辜。

她凑近他耳畔，声音带着笑意：“阿决像个小孩子一样，以后不会还要和孩子闹吧？”

这话入耳，赫连决先是一愣，耳尖瞬间泛红，整张脸都染上浅淡红晕，本想要反驳，但想了想，他还真可能这么干。

他一双金色眸子熠熠生辉，暖融融的，李漪静静抚摸着他的头发，只觉得安稳又舒服，满心都是暖意。

回到燕国后，她的封地就被她从姜国带来的亲信接手了，大勇更是能干，将封地内外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让李漪的一些理念落了地。

李漪亲手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给赫连决，随后才侧身落座，执起茶壶给自己也斟上一杯。

沸水冲开茶叶，淡淡茶香漫开，入口干涩微苦，咽下后却有回甘，恰好提神醒脑。

她素来偏爱幽州这等质朴无添加的粗茶，不像南方世族大家饮茶，总要往里面添葱姜、大枣、桂皮、酥酪、橘皮诸多杂物，气味繁杂冲鼻，他闻着不惯，喝着更不喜。

赫连决原先也尝过几回南方精致茶饮，几番对比下来，反倒同她一样，独独爱上了这口纯粹的粗茶滋味，夫妻二人口味，竟是这般不谋而合。

“我的陛下呀，快处理这些事务吧！上虽苦，为妻子自强！”

赫连决猛猛灌了几口茶：“你先去睡，有不夜侯陪着朕就好了！你可不能累着。”

望着李漪远去的背影，赫连决的眼神再次回到了奏折上。

身为身边人，他太清楚李漪身上的疑点和谜团了，可是，他永远都不会去触碰、去质问。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帝王有了自己的怯懦，他害怕眼前诸象皆是空中泡沫。

上次，她走到了他可以找到的地方。

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还能找到吗？

他只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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