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王元年,前 1042 年
商亡第五年的秋天,箕子从朝鲜半岛渡海归来,前往镐京朝周。
车马行至殷墟故地,车轮突然陷进了泥泞里。箕子推开车帘,走下马车,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一股混合着黍子清香与泥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曾经巍峨壮丽的殷商王宫,早已变成了一片废墟。高耸的鹿台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台基,被野草和藤蔓缠绕;昔日雕梁画栋的宫殿,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破碎的玄鸟瓦当散落在草丛里,被风吹得发出呜呜的声响;曾经车水马龙的御道,如今长满了齐腰深的黍子和禾苗,秋风一吹,掀起层层金色的麦浪,沙沙作响。
这里再也没有钟鸣鼎食,再也没有丝竹管弦,再也没有帝王的仪仗和百官的朝拜。
只有风吹过黍苗的声音,只有虫鸣鸟叫的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箕子沿着断壁残垣,慢慢走着。他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亡灵。
他看到了被野草掩埋的台阶,那是他当年每天上朝时走过的路;他看到了破碎的青铜鼎残片,那是成汤传下来的传国重器;他看到了一截烧焦的木柱,那是鹿台大火留下的痕迹。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帝辛年轻时的样子,那个意气风发、扶梁易柱的天子,曾指着东方的大海说,要为殷商拓土万里;他想起了己妲穿着王后的祭服,站在宗庙的祭坛上,宣布废除人祭时,奴隶们欢呼的声音;他想起了殷商五百五十四年的江山,从成汤伐桀到武丁中兴,从盘庚迁殷到帝辛拓土,多少代人的心血,最终都化作了这片长满黍苗的废墟。
箕子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泛起了泪光。
他想哭,却又觉得不能哭,他是殷商的王叔,是箕子朝鲜的国君,不能在众人面前失态。他想忍住,可那深入骨髓的悲痛,却怎么也压不住。
最终,他张开嘴,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唱出了那首流传千古的《麦秀歌》: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歌声低沉而悲怆,像一阵秋风,吹过殷墟的废墟,吹过层层叠叠的黍苗。正在田间劳作的殷商遗民们,听到了歌声,纷纷放下手中的农具,循声走来。当他们看到站在废墟前的箕子,听到那首熟悉的歌谣时,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对着废墟磕头;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泪水打湿了衣襟;孩子们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哭,也跟着哇哇大哭。哭声此起彼伏,在殷墟的上空回荡,震得黍苗都在微微颤抖。
箕子看着痛哭的遗民们,看着眼前的废墟,终于明白了。王朝兴衰,天命转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对错。
商王朝的神权礼制,靠人祭维系神权,靠世袭垄断权力,靠剥削压迫底层百姓,早已走到了尽头。帝辛的改革,虽然触动了旧贵族的利益,却没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个腐朽的制度。而周王朝的宗法礼制,以血缘为纽带,以礼乐为规范,以 “以德配天”为核心,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这是制度的宿命,不是任何人能够逆转的。
离开殷墟,箕子的车马转向了殷都。
五年过去了,在武庚和妘姜的治理下,殷都渐渐恢复了生机。
街道上重新有了集市,叫卖声此起彼伏;城外的农田里,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曾经荒废的作坊,也重新冒出了炊烟。虽然比不上朝歌鼎盛时期的繁华,但至少百姓们能吃饱饭,能安稳地过日子了。
箕子走在殷都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虽然依旧带着亡国的伤痛,却也有了对生活的希望,心中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武庚没有辜负帝辛的托付,把殷民治理得很好;担忧的是,他从百姓们的眼神里,看到了压抑的仇恨和复国的渴望。武庚和妘姜听说箕子来了,亲自到城门迎接。
五年不见,武庚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沉稳而坚毅。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腰间依旧佩着那枚玄鸟玉圭,眼神里多了几分沧桑和坚定。妘姜站在他的身边,一身布衣,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施粉黛,却依旧英姿飒爽。
“王叔公。”武庚对着箕子深深一揖,语气恭敬,“您能来殷都,孩儿不胜欣喜。”
“王叔公。”妘姜也跟着行了一礼。
箕子扶起他们,看着眼前的两人,点了点头:“好,好啊。庚儿,你没有辜负你父王的托付,把殷都治理得很好。”
三人走进府邸,落座之后,箕子看着武庚,开门见山地说:“庚儿,我这次来,除了朝周,还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王叔公请讲。” 武庚道。
“我刚刚路过殷墟,看到那里长满了黍苗,作了一首《麦秀歌》。” 箕子的声音低沉,“殷商已经灭亡五年了,天命已经归周。这是大势所趋,不是任何人能够改变的。你现在治理殷都,百姓安居乐业,宗庙香火不绝,这就够了。听王叔公一句劝,安于现状,保全殷祀即可,不要妄动刀兵。否则,只会给殷民带来更大的灾难。”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我在朝鲜五年,见过太多的战争和死亡。一旦开战,周人必然会倾全国之力来讨伐你。到时候,不仅你会身死国灭,所有的殷民都会跟着遭殃,殷商的宗庙,也会彻底断绝。”
武庚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箕子,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王叔公,我明白您的苦心。可是,我不能安于现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殷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父王与王叔母用性命,给我留下了殷商的火种。他们用自己的死,换来了殷民的平安,换来了殷商的祭祀不绝。我不能让殷人,永远活在周人的阴影里,永远被周人奴役。我必须复国,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对父王和王叔母的承诺。”
“可是,你根本不是周人的对手!” 箕子急道,“周人现在兵强马壮,天下诸侯都归顺于他们。你只有殷都一地,兵力有限,怎么可能打赢他们?”
“我知道很难。” 武庚转过身,看着箕子,眼中闪着泪光,“可是,再难,我也要试一试。我不能让父王和王叔母白白牺牲,不能让殷商的江山,在我手里彻底灭亡。”
这时,妘姜站起身,走到武庚身边,握住他的手,看着箕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王叔公,我与大王早已立誓,共守殷商,生死与共。若要复国,我便陪他一起,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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