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王十四年，前 1043 年，商亡后第三年，武王去世当年

首阳山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更早。枯黄的树叶铺满山间小径，山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伯夷和叔齐背着竹筐，正在山坡上采集薇菜。

自从牧野叩马而谏失败后，他们便离开黄河边，一路西行来到这座人迹罕至的深山。他们发誓绝不做周的臣子，绝不食周王朝土地上出产的粮食。三年来，靠采集山上的薇菜、野果为生，穿粗布麻衣，住茅草小屋，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伯夷的头发已经全白，背也驼了，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叔齐比他年轻几岁，却也显得苍老憔悴。他们的手上布满老茧和裂口，那是常年采集野菜留下的痕迹。

“兄长，今日采的薇菜够我们吃两日了。” 叔齐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着竹筐里嫩绿的薇菜，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伯夷微微颔首，望向山下的方向，眼神复杂。三年了，山下早已改朝换代。殷商灭亡，帝辛自焚鹿台，周人成了天下共主。他们听说武庚被封在殷地延续殷祀，箕子远走朝鲜，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道义，不肯下山。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背着竹筐的妇人从山上走下，看到二人，停下了脚步。她是山下村子里的农妇，常上山砍柴，见过这两位隐居的老者。

“二位先生又在采薇啊？” 妇人问道。

伯夷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叔齐笑了笑：“是啊，大嫂。”

妇人看着他们瘦弱的身形和竹筐里的薇菜，叹了口气：“二位先生何必如此苦了自己？周王是仁君，天下太平，你们下山凭才学定能得到重用，何苦在山里受这份罪？”

伯夷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等乃殷商遗民，义不食周粟，不做周官。”

妇人闻言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可你们不吃周粟，这山上的薇菜，不也是长在周的土地上吗？”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响在二人耳边。他们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呆呆地看着竹筐里的薇菜，又望向脚下的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天下尽归周室，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泉一水，哪一样不是周的？他们以为隐居深山就能避开周的统治，守住自己的气节，可到头来，连赖以生存的薇菜，都是周地的产物。坚守了一生的道义，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

妇人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觉得话说重了，叹了口气，背着竹筐下山了。山坡上只剩下伯夷和叔齐二人。山风更冷，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兄长…… 她说得对。” 叔齐的声音颤抖，“这薇菜，也是周地长出来的…… 我们该怎么办？”

伯夷闭上眼睛，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滑落。沉默许久，他睁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那我们，就不吃了。”

从那天起，伯夷和叔齐再也没有吃过薇菜。他们躺在茅草屋里，拒绝进食，用生命坚守最后的道义。

起初还能靠喝水维持，几天之后便虚弱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叔齐躺在伯夷身边，望着屋顶的茅草，声音微弱：“兄长，你后悔吗？”

伯夷摇了摇头，望向窗外的天空，眼神平静：“不后悔。我们坚守了一生的道义，就算死，也不能违背。”

“可世人只会说我们是迂腐的傻子……”

“会有人记得的。” 伯夷笑了笑，“就算世人都忘了，天地会记得，我们自己的心，也会记得。”

弥留之际，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到茅草屋前的山坡上。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望向远方殷墟的方向，那里曾是他们的家国。

伯夷张开嘴，用最后的力气唱出了那首流传千古的《采薇歌》：

“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歌声悲怆苍凉，回荡在首阳山的山谷间。歌声落罢，两人相视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们的身体倒在首阳山的土地上，倒在了坚守了一辈子的道义里。

他们既不认同强加给帝辛的 “暴政” 污名，也不认同周人 “以臣伐君、以暴易暴”的改朝换代方式。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他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最终只能用生命，为旧时代的道义写下最后的注脚。

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殷都。武庚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他立刻派人带着粮食和布匹前往首阳山，想要妥善安葬二人。可派去的人很快回来禀报，伯夷叔齐临死前留下遗言，绝不接受任何人的馈赠，只求草草掩埋。

武庚闻言心中百感交集，亲自带着妘姜赶往首阳山。当他们赶到时，只看到两座简陋的土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坟前没有墓碑，只有几株薇菜在秋风中摇曳。

武庚走到坟前，整理衣袍，深深躬身行礼：“两位先生，武庚来晚了。两位先生守的是君臣大义，我守的是殷商社稷。今日我在此立誓，若他日能得偿所愿，必为二位先生立庙祭祀，让世人永远铭记先生的气节。”

妘姜也跟着行了一礼。山风吹过，坟前的薇菜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从首阳山回到殷都后，武庚加快了复国的步伐。

这三年里，他和妘姜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武庚利用殷侯的身份，收拢散落各地的殷商旧臣和遗民，将他们秘密整编训练。这些人大多对周人的统治心怀不满，对武庚忠心耿耿。

妘姜凭借自己的东夷出身，带着帝辛当年赐给她的玄鸟玉佩，走遍了东夷各部。她先后联络了徐、奄、淮夷、蒲姑等多个与殷商世代交好的方国。这些方国本就对周人的征服和统治心怀怨恨，妘姜向他们承诺，若复国成功，殷商将承认他们的自治地位，互不侵犯。东夷方国首领们纷纷响应，与武庚定下了反周密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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