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三十祀正月乙丑日,前1046年1月21日,鹿台自焚次日
鹿台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渐渐熄灭。
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旋在朝歌上空,久久不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合着玉石、青铜和松木燃烧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曾经高耸入云的鹿台,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姬发身着玄色戎装,手持黄钺,站在鹿台的废墟前。他的身后,是姜子牙、周公旦、召公奭,还有十万周军将士。
士兵们用长戈拨开焦黑的木炭,从废墟深处,扒出了两具紧紧相拥的焦尸。虽然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从残存的玉衣碎片和凤冠金饰,依然能辨认出,这就是帝辛和己妲。
姬发看着那两具焦尸,眼神复杂。
他一生都在和这个男人为敌,他把这个男人塑造成千古暴君,把他当作自己伐商的道德大旗。可他心里清楚,这个男人,是一个真正的勇者,一个孤独的改革者。他废除人祭,打破世袭,拓土东夷,做了自己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可政治容不得温情。他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宣告殷商的灭亡,宣告周室的胜利。姬发挽起长弓,搭上三支箭,对着帝辛的焦尸,连射三箭。箭矢穿透焦黑的躯体,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又对着己妲的焦尸,同样连射三箭。然后,他拔出佩剑,斩下了两人的头颅。
姬发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感情:“将帝辛的头,挂在白旗之上;将己妲的头,挂在赤旗之上。昭示天下:暴君妖妃已死,周室代商,天命归周!”
士兵们领命,将两颗头颅高高挂在旗杆上。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帝辛的头颅低垂着,仿佛在俯瞰着自己守护了一生的朝歌。赤旗鲜艳如血,己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周军将士们齐声欢呼,声音震彻云霄。
可没有人注意到,姬发握着黄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微子启赤裸着上身,双手反绑在背后,膝行着朝姬发走来。他的背上绑着一束荆条,头发散乱,脸上满是尘土和泪水。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殷商宗室,手里捧着成汤的青铜鼎、武丁的玉璋、记载着历代祖先世系的甲骨册等殷商的宗庙祭器。
“罪臣微子启,参见周王。”微子启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罪臣自知殷商气数已尽,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周王开恩,不屠朝歌百姓,不毁殷商宗庙,不杀子姓族人。罪臣愿率所有殷商宗室,归顺周室,永世为臣。”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用丝帛包裹的王室谱牒,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殷商历代王室的谱牒,罪臣今日献给周王。只求周王念在成汤列祖列宗的份上,给殷商留一线香火。”
姬发看着跪在地上的微子启,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祭器和谱牒,沉默了片刻。
“微子请起。”姬发走上前,亲自为微子启解开了绑绳,取下了他背上的荆条,“孤伐商,是为了讨伐暴君,救百姓于水火。既然你诚心归顺,孤便答应你的请求:不屠朝歌,不毁宗庙,不杀子姓族人。孤还会恢复你的爵位,日后封你于宋,延续殷商祭祀。”
微子启闻言,喜极而泣,再次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谢周王隆恩!周王仁德,天下幸甚!”
他抬起头,看向挂在旗杆上的帝辛和己妲的头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和释然。他用自己的屈辱,换来了朝歌百姓的平安,换来了殷商宗庙的存续,换来了子姓宗室的一线生机。他没有辜负帝辛的托付。
姬发进入朝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释放被帝辛囚禁的箕子。
当士兵们打开囚室的大门时,箕子正坐在地上,用木炭在墙上画着八卦。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头发和胡子都结在了一起,可他的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箕子先生,让您受苦了。”姬发走进囚室,对着箕子深深一揖,“孤久闻先生贤名,今日特来请教治国之道。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箕子抬起头,看了姬发一眼,没有说话。
他放下手中的木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周王想知道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想知道,如何才能治理好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周室江山永固。”姬发诚恳地说。
箕子点了点头,走到墙边,用木炭在墙上画了九个格子。
“天地之大,莫过于五行;治国之要,莫过于九畴。”他指着墙上的格子,一字一句地说,“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纪,五曰皇极,六曰三德,七曰稽疑,八曰庶征,九曰五福六极。此九畴,是大禹治水时,上天赐给大禹的治国大法。如今,我把它传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姬发:“这是我整理的《洪范九畴》,里面详细记载了九畴的内容和运用之法。你若能依此治国,必能天下太平。”
姬发双手接过竹简,如获至宝:“多谢先生赐教!孤愿拜先生为太师,辅佐孤治理天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箕子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是殷商的臣子,商亡,我当殉国。之所以不死,是因为《洪范九畴》不能失传。如今我已将它传给你,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我不会做周的臣子。”
说完,他从腰间取出一块刻着玄鸟的玉佩,用力掰成了两半。
“殷商已亡,玄鸟归天。从此,我与中原,再无瓜葛。”
次日清晨,箕子率领着五千名不愿归顺周室的殷商遗民,登上了东去的大船。
他们带着殷商的礼器、典籍、种子和农具,顺着黄河,一路向东,驶向茫茫大海。当大船驶离黄河入海口时,箕子站在船头,将那半块玄鸟玉佩,抛入了海中。玉佩沉入海底,激起一圈涟漪。从此,中原大地上,再也没有箕子的消息。
多年后,有人说,他在朝鲜半岛建立了一个国家,史称“箕子朝鲜”。他在那里推行殷商的制度和文化,教百姓耕种、养蚕、织布,让那里的人民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他终身没有再回到中原,也终身没有向周室称臣纳贡。他用自己的方式,保留了殷商最后的尊严和文明。
箕子东渡的同一天,武庚和妘姜带着残余的殷商宗室和亲兵,从太行山的密道里走了出来。
他们藏在朝歌附近的山林里,远远地看着周军入城。当他们看到周军没有屠城,微子启受到了姬发的礼遇,殷商的宗庙没有被毁坏时,终于放下心来。
按照帝辛的遗命,武庚决定向姬发投降。但他没有像微子启那样,肉袒面缚,膝行请罪。
他穿上了殷商储君的玄色冕服,戴上了九旒的王冠,腰间佩着帝辛赐给他的青铜剑,昂首挺胸,朝着姬发的军营走去。
妘姜一身戎装,手持长剑,紧紧跟在他的身边。她的袖中,藏着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一旦姬发有任何加害武庚的意图,她就会立刻出手,与姬发同归于尽。
武庚走进姬发的大帐时,所有的周军将领都站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眼神警惕地看着他。
姬发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殷商嫡储,心中既忌惮又欣赏。
他穿着殷商的冕服,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的卑微和怯懦。即使是在亡国之际,他身上依然散发着帝王的威严和骄傲。
这才是殷商真正的继承人。这才是那个最让他忌惮的人。
“殷商储君武庚,参见周王。”武庚对着姬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礼,没有下跪,也没有称臣。
帐内一片哗然。周军将领们纷纷怒喝:“大胆!见到周王,为何不跪!”
“一个亡国之君的儿子,竟敢如此无礼!”
武庚没有理会帐内的怒喝,神色平静如深潭,只将手轻轻按在腰间那枚帝辛亲赐的玄鸟玉圭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沉重与克制:“我今日来,乃为遵父王遗命。父王自焚鹿台,以一己之死换朝歌满城性命,也为殷商留了最后一丝体面。微子伯父与周有盟,周王曾许‘不屠城、不毁庙、不绝祀’。我所求,不过是守着殷地故土,奉先祖宗庙,护一方殷民平安。”
帐内的喧哗渐渐平息。姬发抬手,制止了还要开口的将领,目光落在武庚腰间的玉圭上,又缓缓移到他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上。他没有动怒,反而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君主的从容与大器:
“帝辛虽有失政之过,然以一死保全百姓,亦不失为丈夫。孤伐商,本为除暴安良,非为灭绝宗祀。微子所言,孤早已应允,自然不会食言。”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不失宽厚:“孤封你为殷侯,领朝歌故地,续殷商祭祀,治殷地之民。孤也命管叔、蔡叔、霍叔分驻邶、鄘、卫三地,与你一同安抚地方,肃清余乱。只要你率殷民奉周正朔,约束部众,孤便保你殷地安稳,宗庙不绝。”
武庚深深吸了一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他对着姬发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殷商储君之礼,没有屈膝下跪,却也姿态恭谨:“武庚遵周王之命。定当约束部众,安抚殷民,永为周室藩屏,不负周王所托。”
封武庚为殷侯的消息传开后,殷民们都松了一口气。可姬发并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武庚绝不会真心归顺。殷商六百年的基业,绝不会就这样轻易灭亡。
大帐内,周公旦铺开了一张天下地图,用酒水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管叔封于邶,在殷都以北;蔡叔封于鄘,在殷都以南;霍叔封于卫,在殷都以东。”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圈,语气凝重,“三地呈品字形,将殷都团团围住。一旦武庚有任何异动,三地可以同时出兵,合围殷都。”
姜子牙拿起一把蓍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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