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承周重新按下39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的铜牌上刻着三个字:董事长。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路承周推门而入。
路远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五十多岁,保养得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和路承周有几分相似,但比儿子更多几分凌厉和城府。
他抬头:“回来了?”
路承周站定:“爸。”
路远山翻完手中那页文件,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有什么进展?”
“……暂时没有。”
“承周,我让你去把人带回来,你别反而也被那个地方给养懒散了。”
“爸,你知道,我比谁都更想离开那里,回到公司。”
说完这句话,路承周的表情微微停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路远山察觉了。
他抬起眼。路承周没有直视他,目光微微偏了几度。
路远山不动声色。
“那你去吧。我等你的消息。”
路承周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路远山坐在椅子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来我办公室一下,现在。”
不到十分钟,一个男人敲门走了进来。穿着浅灰色衣服,相貌普通,但那双眼睛很亮。
路远山问:“路临渊在村里都在做些什么?”
“还是老样子。爬山,钓鱼,睡觉,喝酒。”
路远山哼了一声,沉默了几秒,换了个名字:“路承周呢?”
“前两天,看到他和一个姑娘在集市上卖西红柿。”
办公室里安静了。
沉默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长。
然后路远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让他去把路临渊给我带回来。他反而被路临渊带进去了。两个人都给我在村里度假。”
男人不语。
路远山烦躁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男人颔首,转身退出。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路远山一个人。他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
路承周拿到诉讼方案后,没有在城里多停留,便立刻动身回村。
动车行至半途,忽然停了。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各位旅客,因前方特大暴雨,为确保安全,本次列车需临时停靠,恢复运行时间暂不确定,请您耐心等候。”
车厢里炸开了锅。
有人拍桌子,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乘务员“到底要多久”。
最后一次,乘务员的回答被所有人听清了:“根据气象台预报,今晚这雨大概率不会停了。今晚这车,大概率也不会发了。一切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请您理解。”
车厢里一片哀嚎。
路承周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垂着眼。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林知夏的对话框。犹豫了三秒,把那份诉讼方案发了过去。
“我问过律师了。这份合同如果要打官司,还是有空间的,只是要花点时间。”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雨大得像天漏了一个窟窿,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
手机震了一下。
林知夏的回复比他想得要快。
“谢谢你这么忙还帮我咨询律师。”
“但是我……决定简单点,把钱还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了。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这个村子很小,谁家做点什么都要被人议论两句。他们不会管合同合不合理、利息高不高,事情闹到最后,一定会变成林德茂活着的时候是个赌鬼,死了还要赖账。”
“我爸已经不在了。”
“我不想他死了以后,还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个赖账不还的人。”
“而且我也不想和赵铁柱这种人多拉扯。”
对话框停住了。
路承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停顿片刻,他打了一行字:“好,尊重你的决定。”
林知夏很快回了一条:“谢谢。浪费你的时间了。”
路承周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敲下一行字:
“不是浪费。”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铁柱就带着人来了。
花哨的polo衫,明晃晃的金链子,身后跟着几个小跟班。
“坐,都坐。”赵铁柱迈进院门后,大手一挥,好像在自己家。
赵铁柱和林知夏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
赵铁柱翘起二郎腿,叼着牙签,歪着头打量林知夏:“我今天多多少少能要到个结果了吧?”
林知夏不想跟他多拉扯。
“给我个账号。我按合同上写的,一会儿就把钱汇过去。”
“好,爽快。一共八十万元。”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知夏攥紧手机:“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合同上写的是百分之三十六的年利率。我算过了,连本带息,没有你说的那么多。”
“你算的算什么东西?”赵铁柱不耐烦地翻开合同,手指戳着其中一行字,“‘逾期管理费,每日按本金的百分之一计算。’你自己算算!”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气得发抖。
“你这个算法,跟高利贷有什么区别?”
赵铁柱的脸沉了下来:“你嘴巴放干净点。你爸是自愿签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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